第三章清纯雏菊迎风霜（1 / 4）

每到深秋的季节，小野菊漫山遍野地开放，它们无视天气阴晴，无视高山原野，无视狂风暴雨，一朵朵黄色的小花高昂着头，迎着阳光，竞相开放。因为，它们总是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被风霜洗礼过的雏菊，涤荡了内心的不安和恐惧，留下了坚强和理智，她不惧气候的恶劣，更懂风和日丽的珍贵。因为，她并不孤独，放眼四周，有许多亲人与她一道前行。

漆黑的暗夜，总要有一盏明灯才好前行。张茂渊便是漫漫长夜里为张爱玲指路的那盏灯。而张茂渊本人也是独具传奇的人。

1924年，张茂渊与嫂嫂黄逸梵一同出国留学，留学的生活多姿多彩，让这位生在没落豪门、却又永不认输的女人越发独立和坚强。她学成便急急回国，把嫂嫂一个人留在异国他乡，只因为她心有所属，一位名为李开第的人让她情窦初开、魂牵梦绕。

李开第，是张茂渊在去往英国的轮船上认识的，当时她和嫂嫂黄逸梵两人晕船呕吐，十分狼狈，恰逢同为上海人的老乡李开第，李开第一边照顾她们，一边教她们一些防止晕船的方法，一边聊着各自的趣事。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在彼此的闲谈中，张茂渊了解到李开第这次是去英国曼彻斯特大学读研究生。面对眼前温文儒雅又年龄相仿的才俊青年，张茂渊发现自己坠入了爱河，她的爱就如同船舱外涛涛的海水，连绵不绝。李开第在与姑嫂两人的接触中，也慢慢对张茂渊心生好感，他们在一处读诗，讨论文学，李开第还送了张茂渊一件淡红色的披肩，以表达他对张茂渊的爱慕之意。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张茂渊把一颗真心给了李开第，却未能收获爱情和婚姻。当她急切地赶回中国，却得知李开第早已听从父母的安排，与一位名叫夏毓智的女人有了婚约。张茂渊毕竟是大家闺秀，且在国外接触了多年的新思想，她果断地隐藏起自己的感情，与李开第夫妇成了好朋友。不知是否因为感情的打击，还是张茂渊天生如此，她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严谨的态度，从不多言，也不嬉笑。从此之后，张茂渊再没有如此痴情地爱过别人，她把对李开第的爱完整地保留了一生。1965年，李开第的发妻夏毓智去世，她非常感谢张茂渊对她和李开第感情的成全，留言希望在自己去世后能由张茂渊代替她照顾李开第。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李开第被打成右派，张茂渊不离不弃，始终守护在他的身边。1979年李开第被平反，李开第的女儿李斌见证了这两位老人的真挚感情，极力撮合他们，使得他们在78岁高龄时，完成了此生结为连理的夙愿，岁月终是没有辜负有情人，他们终于执子之手，相伴终老。

就是这样一个传奇的女人，在张爱玲孤独无助时，给了她无数的关怀和温暖。1932年，黄逸梵第二次出国，把张爱玲和张子静这一对儿女留给了张廷重，同时她又委托孩子的姑姑张茂渊代为看护，生怕两个孩子在继母孙用蕃的手里受了委屈。姑姑极尽所能帮着照看，有一年假期，姐弟俩感冒发烧，情况比较严重，当张茂渊得到这个消息时，紧张地请了外国专业医生，并陪同医生亲自到哥哥家里给两个孩子看病。姑姑的一番心意，张爱玲已经能够体会。

随着黄逸梵与张廷重离婚，张茂渊也搬出了张家，与嫂嫂住在一处公寓里。此时，张茂渊还在怡和洋行上班，有着能够维持家用的收入，但是她忽然想起母亲过世前寄存的家产，那个时候哥哥和自己还没有成年，分财产的事情就耽搁下来，所有的财产都让同父异母的哥哥张志潜管着。于是，张茂渊联系哥哥张廷重想把属于他们的财产要回来。房产那些母亲是早已分配好了的，只是有一批书籍母亲没有特别说明，可能母亲也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这批书籍会价值不菲。张志潜当然想钻空子独自占有这批书籍，可是性格刚烈的张茂渊怎么可能答应他？张茂渊和哥哥张廷重联合起来，与张志潜打起了官司。他们兄妹俩搜集了很多有利的证据，眼看着官司能够打赢，张志潜那边的律师却出了一个“离间计”，他看出了张茂渊的坚定，也看出了张廷重的犹豫，所以张志潜的律师就从中作梗，让张志潜先去用钱拉拢张廷重，并让孙用蕃帮忙说情，这样张廷重就能放弃对这批书籍的争夺，只剩下张茂渊一个人坚持，遂没有胜算的可能。张志潜按照律师教的方法做了，孙用蕃见有利可图，又想搞好与张志潜一家的关系，自然不停地劝说张廷重，张廷重原本就不喜欢与人争抢，果然半路倒戈。

张茂渊孤立无援，输了官司，她当然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张廷重身上。她对这个终日只知道抽大烟、任凭孙用蕃摆布的哥哥实在是失望之极，慢慢地与哥哥疏远了起来。这可难为了张爱玲，她喜欢抽空去姑姑和母亲的公寓待着，现在姑姑和父亲闹僵了，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他们之间生活。

令人开心的是，母亲从国外赶了回来，那一年是1936年，张爱玲16岁，她即将从圣玛利亚女校毕业，面临着毕业后去哪里上学的问题。

母亲总是在张爱玲人生的关键时刻出现，不得不说，母亲是深爱张爱玲的，她虽然人在天涯，但依然牵挂着自己的子女，特别是在教育方面。

张爱玲自小对母亲和姑姑的事情耳濡目染，骨子里自然有一脉相承的精神，她给自己的人生做了规划，希望像姑姑那样，中学毕业后就去国外留学，但是这样的要求被张廷重拒绝了。黄逸梵带给他的耻辱就是源自对新思想的追求，源自她能够远走高飞，黄逸梵对他的伤害已经深深刻在骨髓里，就算是赌气，他也不能再让女儿走前妻的老路。退一步讲，他痛恨黄逸梵的绝情，他总觉得是出国留学让黄逸梵有了离婚的胆子，如果当年不让她出国，也许就不会有离婚这回事了。

张爱玲心里很失望，当黄逸梵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委托别人去向张廷重求情，希望能给女儿争取出国留学的机会。但是却遭到了继母孙用蕃的嘲讽：“你母亲离婚了还要干涉这个家里的事！既然放心不下这里，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可惜晚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继母冷嘲热讽的神情印刻在张爱玲脑海中，她敢怒而不敢言，在这个家中自保的方法，就是尽量保持少言寡语，因为不知道哪一句话不合适，就会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家里乱，国家也乱。战火蔓延，八一三事变爆发，张家老宅离战火不远，日夜都裹挟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张爱玲是铁了心一般要出国留学，家里的气氛实在太压抑，又临近毕业考试，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学习和休息。恼人的战争搅扰得张爱玲无法安睡，母亲的公寓离战火远一点，建议她暂时搬过来住。张爱玲照例去征求父亲的意见，没想到父亲痛快地答应了。

张爱玲便与母亲住了一段时间，等到考试结束后，她兴冲冲地回到了张宅，不曾想到，继母孙用蕃阴阳怪调地说：“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我和父亲说过了。”张爱玲顺嘴说了一句。“和你父亲说了就行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孙用蕃一边吼着，一边甩手给了张爱玲两个巴掌。

张爱玲下意识地摸着脸颊，感到了火辣辣地疼，她缓了几分钟，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张爱玲本能地扑过去，想要还击，可是被一旁的用人拦了下来。再怎么说，孙用蕃也是她的母亲，用人们自然懂得孝顺父母的道理，不能让她失了礼数。

人们能够和平相处，是因为没有利害纠纷。如今，孙用蕃的巴掌打破了这种表面的平和，她看到了张爱玲羽翼渐丰，也看出了张爱玲对她的不满，如果今天不好好治治张爱玲，恐怕日后会更加无法无天。孙用蕃掩面哭泣，一路哭喊着向楼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她打我！她打我！”张廷重闻声而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张爱玲拳打脚踢。张爱玲被张廷重打得东倒西歪，面无表情，但她记住了母亲说的话，不管父亲怎么对她，都不要还手，再怎么过分，张廷重都是她的父亲，这点无可置疑。孙用蕃冷冷地站在一旁，似乎在看一场毫不相干的热闹，用人们实在看不过去了，奋力拉开了张廷重。张爱玲被解救出来，可是她心有不甘，扬言要去警局告发她的父母，谁知没走两步，暴怒的父亲就冲她投过去一个花瓶。她没有走出张家大门，反而自此被父亲和继母软禁了起来，不许她和任何人接触，也不许她外出。

姑姑张茂渊和舅舅黄定柱听到这个消息，急匆匆赶到了张家。因为分财产打官司的事情，张茂渊是发誓不愿与张廷重来往的，可是现在，为了侄女张爱玲，她不得不再一次踏进张家大门，为侄女讨一个说法。她指着张廷重问，张爱玲不是他的私有财产，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可惜，愤怒的张廷重早已失去理智，加上孙用蕃的挑唆，还没等张茂渊说完，张廷重就把一杆烟枪扔了过去，不仅打伤了张茂渊的额头，还把她的眼镜打碎了。舅舅黄定柱一看形势不妙，赶紧劝张茂渊先去医院，临出门，张茂渊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登你们家的门了。”的确，从此之后，张茂渊果真再没有和张廷重有任何来往。

张茂渊去医院缝合了伤口，脸上留下了一道不甚美观的疤痕。这道疤痕，阻断了今生的兄妹情谊，昭示了豪门里的不幸。张爱玲把姑姑为她做的一切都记在心里，她很感激张茂渊。半年后，张爱玲借机逃出了张家老宅，与母亲和姑姑生活。本来她想去伦敦大学读书，可惜时局动荡，战事不断，无法成行，她只好改去香港大学读书。1939年，姑姑委托在香港工作的李开第为其监护人，照顾张爱玲在香港读大学期间的生活。忍着自己的感情，却又为了侄女的生活委身求人，张茂渊是真心爱护张爱玲这个侄女。

战争摧毁了生活，生活处于不断地动荡中。就在张爱玲去香港大学读书不久，黄逸梵和张茂渊因为经济原因，从原来的公寓搬了出来，搬到一个什么都需要亲力亲为的公寓。在这期间，母亲黄逸梵接到了男朋友死亡的消息，又一次动身出国。1942年，香港战火蔓延，张爱玲在硝烟弥漫中得知无法毕业的消息后，便做了先回上海的决定。

上海，已然不是她当初生活的样子，战争摧毁了很多人的梦想，也剥夺了很多人赖以生存的工作。姑姑张茂渊便是其中的一个，她丢掉了怡和洋行的工作，好在她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虽然丢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她人脉广阔，又颇具才能，又先后做起播报新闻和翻译的工作。张茂渊便以这些微薄的工资，支撑着张爱玲初回上海后两个人的生活，直到张爱玲的作品轰动上海，她们的生活才有了改观。张爱玲与母亲的缘分浅薄，却与姑姑张茂渊过了长达十年相依为命的生活。张茂渊像妈妈一样照顾了张爱玲十年，张爱玲把这份深情藏在心中。终于，尔后78岁高龄的张茂渊与初恋情人李开第结为连理，此时的张爱玲已经赴美多年，她闻知这个消息后，还常给姑姑张茂渊寄钱，以报答姑姑当年的陪伴、照顾之恩。

1952年，张爱玲的毅然别离，成为她们今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多年以后听到姑姑结婚、生活困难的消息，张爱玲亦有果断出手相助。张爱玲的情，从不在嘴上悬挂，也从不对别人的议论做任何解释，她若是爱一个人，必然深爱；若是恨一个人，必然深恨；从不做模棱两可的姿态。

父亲张廷重，便是那个让张爱玲深恨过的人。

张廷重其实是一个颇有文学底蕴的人，这得益于当年李菊耦对教育的重视，早早地为他们请了私塾先生。张廷重对自己的文学才能颇为满意，也让他对私塾这样的教育方式特别青睐。在黄逸梵出国后，张廷重就为张爱玲和张子静请来了私塾先生。私塾先生，仿佛是人生的指路明灯一般，让人们升起无数的遐想和敬意。要想学业有成，一定要尊重先生，尊重知识。张爱玲和张子静在这样的教导下，严肃认真地向先生行了跪拜大礼，从此姐弟俩便随着这位年长的先生学起了《论语》。张廷重在教育这件事情上，其实是有偏见的。他眼看着妻子黄逸梵抛家弃子，和张茂渊一同出国留学，想不出丝毫办法挽留。在他心里，总觉得是西方的教育在作祟，否则一个小脚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决心，说走就走了呢？在子女身上，他自然不能冒这个险，他似乎想要向黄逸梵证明，传统的私塾教育，一样不会比学校教育差。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私塾先生就离开了张家。

没有了私塾先生，张廷重便自己教起了姐弟俩。兴致浓的时候，便会讲得多一些。张廷重渐渐发现，张爱玲很有写作天赋，这让他很是得意！于是张廷重将张爱玲带到自己的书房，让她在这里饱读诗书，同时还鼓励她写诗。张廷重的书房，成为张爱玲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书架上的《西游记》《红楼梦》等书籍，总是能吸引张爱玲的眼球。张爱玲在父亲的指导下，写过三首七绝诗，其中一首《咏夏雨》这样写道：“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开第一枝。”张爱玲对此极为满意，可惜她没有坚持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