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纯雏菊迎风霜(2 / 4)
在母亲黄逸梵出国留学的几年中,张爱玲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躲在父亲的书房里看书,有时候写写画画,父亲有空时便会从旁指点,父女俩宛如两个知己,谈论着文学。在张爱玲的记忆中,父亲的书房总透着黄昏的味道,虽然也有余晖,却总感觉暮气沉沉。她时而留恋,时而害怕,她总担心就连这种黄昏的味道都一并失去。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父亲把姨太太接回了家,从此家里充满了鸦片的烟雾,剥夺了张爱玲在书房与父亲同处的时光,也剥夺了她仅有的乐趣。
不管怎么说,父亲还是在断断续续中引领张爱玲读完了《三国演义》,那个时候,张爱玲还不满八岁。在这一点上,张廷重还是称职的,他为子女打下了厚实的古典文学基础,为张爱玲之后的写作人生夯实了地基。从这些著作里,从那些字里行间,张爱玲慢慢读懂了古典文学之美,读懂了人情世故,也读懂了父亲书房里的万般无奈和孤寂!
1934年,年仅14岁的张爱玲居然仿照《红楼梦》的手法写了一本《摩登红楼梦》,将上海滩写成了热热闹闹的大观园,人物性格鲜明,诗词歌赋极为相似,令张廷重都大开眼界,直拍掌称好,并为其拟了六个回目:
第一回沧桑变幻宝黛住层楼鸡犬升仙贾琏膺景命
第二回弭讼端覆雨翻云赛时装嗔惊叱燕
第三回收放心浪子别闺闱假虔诚情郎参教典
第四回萍梗天涯有情成眷属凄凉泉路同命作鸳鸯
第五回音问浮沉良朋空洒泪波光骀荡情侣共嬉春
第六回陷阱设康衢娇娃蹈险骊歌惊别梦游子伤怀
人之初性本善,此时的张廷重虽然一身恶习,也遭遇了被妻子抛弃的命运,但他至少还有爱子之心,对待子女还算尽职尽责,尤其在教育方面,比不过正规的学校教育,却也没有因此疏忽。张爱玲此时,也是喜欢与父亲待在一处聊天的,尽管她不喜欢父亲屋子里浓浓的鸦片烟的味道,但她还是喜欢与父亲讨论她的读书心得。在缺少母爱的日子里,这种微妙的父女感情让张爱玲稍感宽慰。
可是,随着父母婚姻的破裂,父亲的怨气越来越重,脾气也越来越暴躁。加上母亲违逆父亲的意愿,强硬地把张爱玲送到了学校读书,父亲对张爱玲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这种情况在父亲娶了继母孙用蕃之后变本加厉地表现了出来。中学毕业那年,张爱玲怯怯地和父亲提出,想要去伦敦大学留学,遭到了父亲的极力反对。其实,张廷重并不是吝惜钱财,只是黄逸梵始终是他心中的一块伤疤,一旦听说与出国留学有关的信息,他便会想到那个抛下他远赴欧洲的前妻。后来张爱玲与继母闹翻,再次激怒张廷重,甚至被他们囚禁了起来。继母有意无意地挑唆,装模作样的一句“她打我,她打我”让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地暴打了张爱玲,甚至因此打伤了前来求情的张茂渊。如果不是用人何干拼死护住张爱玲,极力劝阻张廷重,张爱玲真的有可能被失去理智的张廷重打死。之后,张廷重把张爱玲囚禁在空房子里,除了送饭的何干,不许任何人与她接触。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经历了母亲弃她而去的茫然,经历了父亲再婚的打击,如今,又因为继母的原因被父亲痛打,更为离谱的是,父亲居然把自己囚禁了起来。张爱玲在冰冷黑暗的夜晚,抱着自己战栗的身体,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她隐约感到,自己的人生就如同漆黑的暗夜,找不到方向,也毫无希望,她多么急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比地狱还可怕的地方啊!但她毫无办法,门外守着警卫,大家对她的看护丝毫都不放松。被囚禁的时间久了,张爱玲反而安静了下来,她冷静地思考着,如果想活着出去,必须先照顾好自己。自此,她开始认真地吃每顿饭,并抽空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张爱玲很清楚,即使想逃跑,也得有强健的体魄和足够的体力。
张爱玲无时无刻不在搜寻逃跑的方法,可能是她表现得过于明显,被何干发现了苗头。在她呱呱坠地时,何干便开始照顾她,可以说,何干把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看待。在何干发现她有逃跑的想法时,便严厉地警告张爱玲,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如果一时冲动离开这里,将永远回不来了。这么多年的老用人,何干是何等精明啊!她懂得在张家,张廷重说了是不算的,继母孙用蕃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一旦张爱玲逃出去了,孙用蕃是绝对不会给她重新回来的机会。然而,失去自由的张爱玲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她只想着能够逃出这里,再作打算。
恐惧、失望、害怕、孤独和怨恨,这些萦绕在张爱玲心间的情绪终于把她打倒了:突然有一天,张爱玲得了严重的痢疾。何干照顾了她几天,不见有任何起色,反而变得越发严重。无奈之余,何干悄悄地找到张廷重,希望他能看在父女情面上网开一面,救救张爱玲。不管张廷重在囚禁张爱玲时是多么残忍,事后冷静下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更何况他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性格执拗、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儿,并不是真的想要她的命。所以张廷重瞒着孙用蕃,偷偷地给张爱玲注射了消炎药。张爱玲在所有的作品中,都没有提到父亲救他的细节,可能是她无法释怀吧,毕竟被自己的父亲暴打、关押,实在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何干精心地做着各种饭菜,为张爱玲增加营养,慢慢地,张爱玲的身体康复了起来,她又有力气下床活动了。不过,这一次重病反而更坚定她出逃的决心。
张爱玲变得越发安静,她每天都任由何干的安排,让她吃便吃,让她睡便睡,让她聊天便说几句话。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张爱玲和何干聊的话题多了起来,这让她有机会探听到由于她生病的缘故,两个警卫现在是同时吃饭的,在他们吃饭时,是没有人看守的。张爱玲得知这个消息时,内心无比激动,但她善于隐藏的习惯,让她把喜悦藏在了心里,她精心地计划该如何逃跑。她大病初愈,经不起寒凉,如今是深冬天气,她担心自己再次病倒,所以以夜晚温度低为借口,让何干帮她找来了大衣。又以太闷为借口,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让何干给她带了个望远镜过来。何干看着张爱玲每天都乐乐呵呵地和她谈话,以为她被自己劝说成功了,不再想着逃跑的事情,也对她放松了警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爱玲跑出去,能到哪里呢?母亲和姑姑愿意收留自己吗?在安静的令人害怕的房子里,张爱玲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谁能够拯救她。幸好母亲偷偷地让人捎了口信过来,如果她选择与母亲一同生活,那就等于放弃有人伺候的阔小姐生活,从此之后,一切都得靠自己。如果她想清楚了,就想办法逃出来吧。母亲看似冷酷的承诺,给了张爱玲莫大的勇气,终于在一个冬夜里,乘着警卫和用人吃饭的功夫,张爱玲用望远镜观察了周围的环境,在确定没有人在四周看守后,一溜烟地跑到了大门口,抽出了门闩,出门之前,她还不忘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面。
当深冬的寒冷穿过张爱玲因为紧张而变得煞白的脸,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环视四周的点点星火,她疑惑地问着自己:难道这就逃出来了?是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她被囚禁了半年之久,暗黑的天空里闪烁的星星和挂着的月亮,对她来说就是绝美的风景。张爱玲撒开腿跑了起来,她就像一个凯旋的斗士,每一步都踏出胜利的节奏!她决心逃离张宅,逃离这个带给她噩梦的地方,再不想回头。她一口气跑到停着的黄包车前面,与车夫讲起了价钱,在那样紧张的情形下,她居然还不忘记与人砍价,可见张爱玲对钱财的吝惜是确有其事。
张家宅子的确因此乱作了一团。张廷重自然是喜忧参半,如果不是张爱玲逃跑,他不知道该如何收场,难道真的要关她一辈子吗?继母孙用蕃则不同,她呵斥着所有不喜欢的人,趁机把自小照顾张爱玲的何干也开除了。何干年事已高,本想着可以靠着东家养老,谁曾想遇到了张爱玲这么倔强的孩子,她半是怜惜,半是忧愁。就在自己被开除之前,还偷偷地帮着张爱玲送出来很多曾经用过的东西。张爱玲已然自顾不暇,她除了对何干深深的感激和愧疚之外,也无法帮何干安排妥当的晚年生活。她在给何干送别时,心底涌起一种无助的悲哀,一定要赚足够的钱,才可以帮助那些自己在意的人。姐姐的逃离,像巨石落入大海一般,激起了千层浪花,张子静自然无法独善其身。张廷重和继母孙用蕃把对张爱玲的不满统统发泄在他的身上,万般无奈之余,张子静也有了投靠母亲的想法,可惜母亲碍于经济压力,断然拒绝了张子静的请求。张爱玲清晰地记得,当门被打开,她看到了瘦瘦高高的弟弟,拿着一双用报纸包着的球鞋,请求母亲留下他。在母亲拒绝后,张子静哭了起来,他黯然地转身,无助地离开了母亲的公寓。那一刹那,看着弟弟瘦削的背影,张爱玲鼻子一酸,也落下了眼泪。
母亲公寓的那一扇门,隔断了母子情,隔断了姐弟情,也隔断了父女情。张爱玲对父亲和继母的仇恨几近疯狂,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这半年多来的遭遇用英文写了出来,并投稿在《大美晚报》上。张爱玲是故意的,那份报纸是父亲的必看之物,她是故意写给父亲看的。诚如张爱玲所料,张廷重果然看到了报纸上的文章,确实也发了大怒,他们父女之间的情分至此变得潇潇寡然,恍若路人。1941年,由于战争中断了学业,张爱玲从香港回到上海,想去读圣约翰大学,当时母亲在国外,不方便联系,姑姑又以微薄的工资勉强维持生计,她不知学费该从何筹集?所幸弟弟张子静帮她向父亲求了情。那一年,为了学费张爱玲最后一次踏入张家大门,与父亲见了一面,直至1953年父亲病逝,她再没去看过父亲。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如果非要为一个女人的一生做一个注解,那一定不是事业,而是家庭和子女。不论多么清高能干的女子,垂垂暮年还是要回归家庭。对于黄逸梵这种自带三分清高和飘逸的女子,虽然在行动上颇能与西方思想接轨,但在骨子里,她还是割舍不下怀胎十月的亲情。黄逸梵对张廷重有彻底深入的了解,在张爱玲的上学问题上,如果没有她的支持,张廷重一定不会答应让张爱玲出国留学。为了让张爱玲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她再次从国外归来,可是即将面对的困难,远比她想象中要大。
按照离婚协议,张廷重应该承担张爱玲的所有教育费用。可是当张爱玲小心翼翼地向张廷重提出了想去伦敦大学深造的想法时,却引来张廷重的暴怒和坚决拒绝。张爱玲看着每日躺在烟铺上挥霍的父亲和继母,心里涌起莫名的悲凉,站在这里乞求别人的施舍和成全,让她内心感到一阵阵刺痛。继母自然是不愿意为她花钱的,可是张廷重却不单单是吝啬钱,他不愿意让张爱玲步前妻黄逸梵的后尘,他希望女儿能够安分地待在自己身边。谁曾料到,不久之后张爱玲和继母孙用蕃起了冲突,张廷重在暴怒中打了张爱玲,并对她实施了囚禁。黄逸梵始料未及,这件事情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女儿张爱玲被其法定监护人囚禁,她作为前妻无权干预。纵使黄逸梵心中万分着急,她还是保持了惯有的理智。她不能登门营救,只得暗地里差人给女儿捎了口信,她让张爱玲自己做选择,要么留在那边继续当她的富家小姐,要么逃出来,与母亲一同过自食其力的生活。
母亲的话真实得近乎冰冷,但这却成了张爱玲活下去的勇气,毕竟,尚未成年的她还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如果没有人愿意接纳她,那么她只能乖乖地被囚禁在这间房子里,永无天日。下定决心逃跑的张爱玲在煎熬中找寻机会,终于在一个暗夜里成功逃出了差点摧毁她的信心、关押她半年之久的张家宅子。她很清楚,从此,再也回不去了;从此,再不会有与父亲书房对坐,谈论文学的机会了;从此,她只能与母亲和姑姑相依为命。
1937年,日本侵华战争全面爆发,亚洲、欧洲也战火遍布。生逢乱世,上海原本已经覆盖在战火之中,如今,张爱玲又经历了自己的人生之战,好在她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母亲黄逸梵则没有那么幸运,她在第二次出国前把大部分古董委托给张茂渊保管,可是张茂渊为了帮助亲戚打官司,私自动用了这批古董。没有生活来源的黄逸梵养活自己本就已经捉襟见肘了,现在又添了张爱玲,经济压力确实很大。但黄逸梵从来没有向张爱玲解释过这些。她是个干脆爽快的女人,说话做事从不遮遮掩掩。所以,张爱玲初来投靠母亲时,黄逸梵便抛出了一个问题:她是选择早点嫁人还是选择读书?如果早点嫁人,就不必在学习上投资太多,省下的钱用来装点自己;如果读书,就只够学习的钱,没有多余的钱提高生活品质。张爱玲当然愿意继续读书了,她和母亲商定,要考取伦敦大学。目标便是人生的动力。在黄逸梵经济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她还是以五美元一小时的高昂补课费为张爱玲聘请了一位补习老师。这是母亲的涓涓心意,她希望女儿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成全她的人生。
母亲,带给张爱玲希望,也让她疲惫的心有了休憩的港湾。从父亲家逃出来不久,张爱玲就生了一场重病。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承受了常人无法体会的恐惧和绝望,她依靠着仇恨顽强地活了下来,这些负面的情绪也吞噬着她的健康。在见着母亲的一刹那,张爱玲终于放下所有的防备,给了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这时候,她病倒了,得了比较严重的伤寒。母亲为她找了一位法国医生,在医生和母亲的精心照顾下,张爱玲的身体慢慢康复了起来。纵使黄逸梵没有像其他母亲那般的耐心,任劳任怨地照顾生病的孩子,她为了照顾张爱玲,也不得不周旋于医生和护士之间,赔着笑脸,希望他们能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服务让张爱玲快点好起来。张爱玲深切地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关爱。
的确,在中国人传统的观念里,母亲,应该是子女最温暖的依靠。可是,在张爱玲的成长过程中,母亲黄逸梵的角色却并不完整,就像电影中的片段一般,她的存在是断断续续的。张爱玲四岁时,母亲撇下她和弟弟,第一次出国留学;张爱玲八岁时,母亲第一次回国;母亲与父亲离婚后第二次远赴欧洲;如今,张爱玲十六岁了,母亲第二次回国。那些残缺的时光里,埋藏了张爱玲多少的期盼和渴望?握在手里的幸福,是那么的真实和温暖,张爱玲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母女朝夕相处的机缘。张爱玲曾经像一只金丝笼中的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除了在和父亲、继母要钱的时候感到屈辱和尴尬,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她还算是一位富家小姐。现在,母亲为她创造了良好的学习条件,却无法同时给她提供优越的生活。在生活的检验中,张爱玲显得笨拙而迟钝:针线在她的手中如同千斤重锤,反反复复地练习后才勉强补好了一双袜子;水果刀似乎是个淘气的孩子,总是从苹果皮上滑过,不听使唤;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地方,总是期期艾艾地说不清楚路线;住过很久的房子,都不清楚门铃在哪里……黄逸梵看着眼前这个笨拙的女孩,真是又急又气。黄逸梵曾经扛着几箱古董游历欧洲,给世人一种坚强乐观、独立智慧的形象,但其中的艰辛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深知孤身在外的不易。如果把眼前的女儿放到国外,她是否能够承受生活的磨难和风雨?多年的生活阅历告诉这位母亲:一定得狠狠地打磨一番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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