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幽兰出世放异彩（2 / 2）

这第一炉香，把香港的各色人等杂烩在一个大炉子里，借着不同的景色写出了不同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让人们在感慨之余，也为故事的结局哀叹不已。《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一经在《紫罗兰》上刊出，便在上海滩引起了轰动。许多人不曾识得张爱玲本人，却都对这个名字有了深刻的印象。这个效果或许在张爱玲的预料之中，她并不希望自己的作品局限在一种杂志上，她希望更多的报纸杂志可以成为自己的阵地。于是她揣着《心经》的文稿和配图，敲开了《万象》编辑部的大门。当日接待张爱玲的是《万象》的主编柯灵，柯灵对张爱玲的文章倾心已久，现在张爱玲主动上门送稿，他自然是来者不拒。《心经》的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它描述了年轻女孩许小寒爱上自己父亲的故事。二十岁如花的年龄，许小寒有许多爱慕者，可是她偏偏喜欢上自己的父亲。张爱玲把那种爱而不能得的苦闷描写得淋漓尽致。“她坐在栏杆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这里没有别的，只有天与上海与小寒。”（张爱玲《心经》）张爱玲的笔端，总不缺乏孤独，像极了她自己的人生。为了报答柯灵的知遇之恩，张爱玲接着为《万象》杂志写了一篇《琉璃瓦》。

与此同时，张爱玲也为《杂志》供稿。她把《倾城之恋》和《红玫瑰和白玫瑰》等文稿投给了《杂志》。“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张爱玲《倾城之恋》）黄金单身汉范柳原与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的上海小姐白流苏相遇，他们都心高气傲，不想向对方低头承认自己的感情。可是战争的爆发，让互不妥协的白流苏和范柳原看清了这份感情，这份他们争斗多时，都不愿向对方低头的感情。末了，范柳原在飞机的狂轰滥炸中折回浅水湾寻找白流苏。这份感情在张爱玲的手中被写得荡气回肠，跌宕起伏，每一处文字都扣人心弦，让人不忍停下，总想一口气读完。

张爱玲的写作状态堪称巅峰，她萌生了整理一本小说集的想法，并为其取名为《传奇》。《传奇》的诞生，似乎是张爱玲想为自己的作品做一个总结，她对前期写的作品进行了整理：《沉香屑·第一炉香》《沉香屑·第二炉香》《茉莉香片》《心经》《倾城之恋》《琉璃瓦》《红玫瑰与白玫瑰》等十几部作品被收集其中。1944年，《传奇》的问世，让张爱玲成为上海文坛的传奇，人们蜂拥而至，只为抢购一本张爱玲的《传奇》。等到《传奇》再版，张爱玲在序言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同一时期，张爱玲还写了大量的散文，如《到底是上海人》《公寓生活记趣》《更衣记》《童言无忌》《私语》等，分别刊登在《天地》《杂志》等刊物上面，并于1944年，整理出版了散文集《流言》，其中收录了张爱玲大约三十篇散文。张爱玲的名气如日中天，突然有一日，一位笔名叫迅雨的人，写了一篇《论张爱玲的小说》的评论，把张爱玲发表于《万象》杂志的《连环套》从内容到手法毫不留情地批判了一通。这一评论，导致了《连环套》的夭折。当然，这一次评论，虽然令张爱玲内心不平，但并未影响她创作的激情。这个属于张爱玲的时代，她不会轻易放弃。

在文字这一方小小天地间，张爱玲是机敏的，普通的几个方块字，只要经过她的加工，便散发出非同寻常的味道。酷爱写作的张爱玲，对剧本也有独特的见解。1944年，张爱玲把小说《倾城之恋》改为剧本，竟也是好评如潮。1946年，张爱玲无心写作，她没有写出新的小说或散文。不过，她写了电影剧本《不了情》和《太太万岁》，这两部电影被导演桑弧拍成了电影。两部电影一经上映，便获得诸多赞誉，张爱玲自然也很欣慰。

1947年，张爱玲不仅经历着感情的痛苦，丈夫胡兰成弃她而去；也经历着作品被人质疑的压力，她甚至被扣上“汉奸”的帽子。一贯孤傲的张爱玲最终选择了沉默，她知道即使抗争也未必有用。1949年开始，因故人唐大郎与龚之方为《亦报》约稿，张爱玲便以“梁京”为笔名，开始了《十八春》的创作，这是一部连载的长篇小说。《十八春》之后，张爱玲又为《亦报》撰写了中篇小说《小艾》。但是，张爱玲那顶“文化汉奸”的帽子似乎总在有意无意间影响着她，加上张爱玲喜欢穿着一些张扬、有个性的奇装异服，在新中国成立后，这些似乎都成了大家争议的话题。张爱玲感到生命在枯萎，才华在衰竭，她必须换一种环境，重新开始。1952年，张爱玲决定离开上海，去香港发展。

曾经的荣耀，遗落在昨天；曾经的温情，滞留在昨天；曾经的豪情，淹没在昨天。张爱玲回首从香港回到上海的十年，起起落落发生了那么多事，认识了那么多人，写出了那么多的文章，演绎了那么多的故事，到最后，她还是孤身一人，黯然转身，再次踏上去香港的轮船。她不愿认命，她要如同空谷里的幽兰一般，如果被石头压住了身体，就换一种方式，以苍劲的姿态重新绽放！

到过巅峰，入过低谷，才能体会人生的真味。张爱玲伤痕累累，她想离开上海。上海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在提醒着她，她与胡兰成纠缠不清。胡兰成把一顶“文化汉奸”的帽子留给他，自己却逃之夭夭，任凭她在政治风雨里煎熬。她的心在狂风暴雨中颤抖，握笔的手也变得僵硬，她找不回当初的灵感。第二次来到香港，一切看着熟悉却又感觉陌生，孤身奋斗的张爱玲，只得先从翻译起家，人总要吃饱肚子才能考虑发展。她翻译了《小鹿》《爱默森选集》和《无头骑士》等。作为一名喜欢创作的天才作家而言，让她去翻译别人的著作简直就是一种煎熬，张爱玲自己也说，翻译这些著作就如同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对话，可是为了生计，她又不得不做。

在翻译的同时，张爱玲始终不忘自己到香港的目的，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追求写作的新高度，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明日的辉煌。初到香港，张爱玲没有其他熟悉的朋友，只把美国新闻处负责人作为自己的谈心对象。因为，是这位负责人给了她翻译的工作。当张爱玲把英文版的《秧歌》拿给这位负责人看时，得到了他的赞赏和肯定。有了别人的肯定和大力支持，张爱玲信心大增，很快就写完了《秧歌》，同时又写了一本《赤地之恋》。1954年，这两篇小说被连载于香港的《世界周刊》月刊上。《秧歌》的连载，引起了众多非议，有的人指责她歪曲了事实，有的人指责她带有政治色彩，但有更多的美国媒体对她给予了肯定，特别是身在美国的胡适先生，他称《秧歌》内容平实，写作手法非常有艺术张力，是难得一见的上乘之作。

相较于昔日的才华，今日的称赞又算得了什么？那时，佳作一篇接着一篇，可如今，她才思枯竭，再也蹦不出那些美妙的文字和动人的故事了。张爱玲自己也觉出了退步，没有新的作品，她只好拿旧的作品出来，重新包装并推出，她希望香港能再次成就她。于是，她把原来的《传奇·增订本》的内容翻出，并为其重新写序，改名为《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在香港重新刊印出版。随着小说集的出版，张爱玲在香港的文艺界渐渐出名，但她总不能一直吃旧饭吧？写不出更好的作品，无异于断了自己的后路，文思枯竭是文人的大忌。在香港待了三年，并没有期望中的东山再起，反而格外萧条，连生活都显现出窘迫。张爱玲于是决定再走一程，到美国去吧，那里有她最敬重的胡适先生。

漂泊的人生，总希望处处都有驿站，累了，困了，可以好好地休息。美国，成为张爱玲又一处驿站，又一个希望，她希望自己在这里可以一鸣惊人，再创辉煌。可惜，事与愿违。从1955年到达美国开始，她没有写出任何成功的作品，手中创作的英文小说《粉泪》始终没有得到认可，几易其稿还是被退了回来。在她到美国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56年，她与65岁的赖雅结婚了。这一次婚姻，消磨了她所有的精力和才情。婚后，他们生活窘迫，四处流浪，赖雅又因为病痛需要照顾。

居无定所扰乱人的心智，生活匮乏折磨人的斗志，张爱玲不得不仓促地接写一些剧本，因为香港的邝文美夫妇能给她揽下剧本的活，因为丈夫赖雅能给予她指导，因为剧本能为他们带来收入。《人财两得》《桃花运》《六月新娘》《一曲难忘》等，都是根据别人的要求写的剧本，张爱玲并不十分满意。1961年，张爱玲虽然完成了《红楼梦》的剧本，却因为同行抢先拍摄而被搁置，之后又写了《小儿女》和《南北一家亲》，靠着这些收入勉强维持生计。1964年6月，张爱玲一直为其撰稿的香港电懋影业遭遇了颠覆性的灾难，包括老板在内的十多个公司高管遭遇空难，张爱玲为其写的剧本《魂归离恨天》无法拍摄，她靠写剧本为生的生涯至此中断。

朋友，始终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鼓励她。电懋影业空难事件后，邝文美夫妇建议张爱玲写小说，毕竟那是她的专长。所以，张爱玲写了《怨女》，并于1966年开始在香港的《星岛晚报》上连载。这一篇小说让张爱玲在香港又一次走红，同时，邝文美夫妇还设法把《怨女》推荐给台湾皇冠出版社，在台湾也掀起了“张爱玲热”，张爱玲的旧作不断被翻新出版。对于这一切，张爱玲并不知情，她此时依然带着丈夫赖雅在美国的大学间辗转，做着驻校作家。1967年，张爱玲开始翻译《海上花列传》，同年，赖雅去世，张爱玲从此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到写作当中。1976年，《红楼梦未完》、散文小说集《张看》被皇冠出版社出版。1977年，学术论著《红楼梦魇》被出版。张爱玲再一次成为公众人物，她的生活也因此改善。

从上海出走，是为了寻找人生新的高度，却不想在多年之后，关于她的作品从美国漂洋过海回到大陆。人已走远，作品却留着余香。随着港、台两地对张爱玲作品的追捧，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大陆，也开始重新审视张爱玲和她的作品。尘封了四十多年的作品，又与广大读者见面了，这些闪着灵性的文字，再一次让张爱玲成为大众人物。

对于迟来的名与望，张爱玲淡然处之。她在这人间已无牵挂，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笔下的文字。《浮花浪蕊》《小团圆》《对照记》……她笔耕不辍，不愿休息。直至1991年，71岁高龄的张爱玲还在认真核对《张爱玲全集》。到了晚年，张爱玲便只顾关门写作，她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为了躲避人们的打扰和蚤子的打扰，她不停地搬家，她总感觉自己住的屋子里有蚤子，她幻想着那些蚤子总会在黑暗中偷偷地攻击自己。

1992年，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自己的大限之期将到，张爱玲突然立了遗嘱，并把它寄给了林式同，林式同是邝文美夫妇的朋友，受托照顾张爱玲在美国的生活。遗嘱上只有两句话，一句是：自己的全部遗产归邝文美夫妇；另一句是：遗体立刻火化，不要举行任何仪式。林式同只当是张爱玲又一个古怪的举动，并没有当回事。可是三年之后，张爱玲躺在租来的公寓里，悄悄地走了。聪明如张爱玲，早已勘破生死，她拼尽全力书写完自己的一生，在无数光环中淡然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