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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带刺玫瑰始绽放(3 / 3)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用控制别人的方法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张廷重或多或少就有着这样的无奈,他不想改变自己,又找不到说服黄逸梵的方法。黄逸梵一次又一次地违背他的意志,除了愤怒,他实在想不出对策,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切断黄逸梵的经济来源。他天真地以为,花光黄逸梵所有的积蓄,她就会乖乖地留在自己身边。他就没有想到,当初黄逸梵仅靠着两箱古董就敢漂洋过海,去陌生的国家闯荡,现在,诸多亲戚朋友在身边,又怎么可能困得住她?何况,即使能困住她的人,也困不住她的心。对于张廷重的举动,黄逸梵自然有所察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男人不再往家里拿钱。张爱玲学习钢琴需要支付高昂的费用,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都需要花钱,黄逸梵的古董再多,也不能无止境地贴下去啊。更何况,一个男人绝情至此,又怎能不让一个女人对他彻底失望?

暴风雨来临之前,张爱玲是幸福且满足的,她抑制着自己的兴奋,给天津那边结识的小伙伴写信,描述了她们住着的小洋房是多么漂亮,母亲是多么优雅,舞会上的糕点和奶茶是多么好吃……她洋洋洒洒地写满了整整三张信纸,她生怕小伙伴体会不到她内心的喜悦,想象不出房子的样子,所以还专门画了一幅图,以便能让小伙伴一目了然。可惜,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张爱玲最终也没有等到回信。人生的喜悦的确要有人分享,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我们说出来总归是令人愉快的。

内心懦弱的人碰到问题时,一般会有如下的表现:要么蜷缩起来,像刺猬一样防御别人;要么自暴自弃,不停地放纵自己。张廷重内心充满了无力感,他一边用暴怒和争吵防御,一边又慢慢拾起从前的恶习:去烟铺、逛窑子、抽大烟、赌博、养姨太太。他的钱不给家里用,却大把大把地洒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黄逸梵怎能容忍?更令人气愤的是,连黄逸梵买衣服他都会横加指责。黄逸梵是个爱美的人,对着装要求特别高,而且她很喜欢买衣服,她喜欢衣橱里挂满衣服的感觉,不论什么场合她都有得选择。每天早上起来,黄逸梵都会精心挑选当天的衣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整理好,直到她满意了才会走出房间。可是张廷重对此并不满意,他反对黄逸梵买那么多衣服,有时还会不屑地说“人又不是衣服架子”。

张廷重的心是细小的,也是狭隘的,他没有把精力用在谋求事业的发展上,反而用在这些琐碎的家事上面,甚至还要去干涉一个女人的穿着问题。他并不缺钱,自己在外面大肆挥霍,可是他又表现得那么小气,对妻子,对儿女,这种只允许自己享乐,不允许别人打扮和花费的思想,多少体现出张廷重内心的自私。他从来不曾想,在自己失去工作,身体虚脱,落魄失意时,正是黄逸梵这个女人不计前嫌,从遥远的异国赶回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当他的身体一点点康复,亲戚朋友又开始与他来往时,他却违背了当初的承诺,那句“什么都听你的”仿佛还在耳边,可说这话的人却仅仅只把它当作一个笑话。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柴米油盐的平淡,而是毫无顾忌地彼此伤害。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因为不会爱,在互相折磨中渐行渐远。这应该是人世间最悲凉的事情了吧?张廷重极力地想挽留他的婚姻,内心里他应该是爱着黄逸梵的,爱,才会让他患得患失。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去爱,他以为爱就是女人对男人的屈从,爱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经济援助。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爱像是一架天平,只有双方互相尊重才能够保持长久的平衡。张廷重在天平的一端无力地挣扎,他大吼大叫,他放纵自己,他伤害对方;可是黄逸梵稳如泰山,岿然不动,他撬不起黄逸梵的天平,反倒被黄逸梵撬得老高,他很心虚,想要抓住点什么来拯救自己。所以,破罐子破摔成了他反抗的法宝,越是黄逸梵反对的,他越要去做,也许他是害怕黄逸梵把他忘记,才用了这种刺痛对方的做法。

争吵和打闹又开始了,家里宁静而美好的气氛很快消失殆尽。和在天津时一样,张爱玲和张子静姐弟俩被带出房间后,夫妻之间的矛盾便开始爆发。张爱玲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房间里传出的吵闹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一圈一圈地骑着脚踏车,她的内心一刻也不平静。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猜测和等待中煎熬,她希望有一个完整而温馨的家,就像母亲刚回来时的样子,她害怕母亲再次离去,抛下她和弟弟。

宇宙是一个奇怪的磁场,每一个心念都会被它接收到。就如同爱玲的害怕,张廷重的担忧,他们都不希望黄逸梵离开。可是,越是担忧,越是害怕,就越有可能发生。黄逸梵在多次争吵后,终于抛出一句话:“我要离婚!”简短的几个字,如五雷轰顶般让张廷重通体受伤,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充满愤怒,他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要知道,在那个年代,离婚可是非常惊世骇俗的做法。且不说张廷重从来没有考虑过离婚的事,就算真的要离,也应该是丈夫先提出啊!为了捍卫男人的尊严,为了保全张家的脸面,张廷重坚决不答应离婚,可是,他的坚持真的能成功吗?

不畏艰难险阻的人,通常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他们会迎难而上,绝不退缩。黄逸梵的意志究竟有多强?她的脚是按照旧的传统被缠缚过的,偌大的人,站在一双极小的脚上,似乎像一枚螺丝钉,头重脚轻,走路都应该是颤颤巍巍的吧?然而,黄逸梵并没有因为自己有一双小脚而向命运妥协。她给这双小脚穿上了高跟鞋,用它跳出优美的舞步,成为交谊舞中的佼佼者;她给这双小脚穿上了滑雪鞋,在阿尔卑斯山的茫茫雪地里,滑出风一样的速度;她蹬着这双小脚,奋力地在游泳池中扑腾,然后她学会了游泳……她带着这双小脚,踏遍千山万水,走过很多国家。从这些事情中,我们可以看到黄逸梵顽强的意志、勇敢的精神和不服输的性格。在她看来,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她要努力地绽放!所以,当黄逸梵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对于离婚,张廷重还在歇斯底里地反抗,但是面对一位曾经把阿尔卑斯山踩在脚下的女人,他的反抗似乎有点以卵击石的味道。他的任性和胡作非为早已深深地伤害了黄逸梵;他的出尔反尔早已慢慢地消磨了黄逸梵的信任;他切断经济来源的绝情早已彻彻底底地寒了黄逸梵的心,他用什么去挽留这段婚姻、这个女人?黄逸梵不再和张廷重周旋,也不愿在他身上多费口舌,她聘请了一位外国律师,委托他全权代理离婚事宜。张廷重像只无头苍蝇般,满屋子乱转,他的内心无比慌乱,他不想失去黄逸梵,可是他又驾驭不了她,他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拯救婚姻,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劝说黄逸梵收回离婚的要求。他不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只是绕着房间一圈一圈地走着,似乎想要走出困境。律师实在不忍强迫这个有点失去理智、悲伤过度的男人签字,他征求黄逸梵的意见,看是否再考虑考虑?然而,困兽之斗,怎能有好的结果?黄逸梵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的心已经像一块木头了。”张廷重闻听此言,想起了几年前她离家出走时的决绝,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忍着愤怒,也忍着不舍,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童年的遭遇的确会影响人成年后的性格。张廷重小时候,经常被母亲要求穿着颜色鲜亮的衣服,穿着过时的鞋子,他走在路上总是低着头贴着墙角,怪异的打扮让他羞于见人,可是他又不能违抗母亲。母亲养成了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惯,却来不及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经历印刻在张廷重脑海里,促使他形成了优柔寡断、忧郁中带着无奈的性格。他总给人一种温顺的感觉,什么事都不会与人争抢,但在与黄逸梵相处的过程中、在她第一次离家和她提出离婚的时候,张廷重却表现得相当粗鲁。张廷重这样做,也许并不是真的想伤害黄逸梵,也许他只是懊恼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总是得不到黄逸梵的肯定。在他心里,其实非常爱黄逸梵,他把内心的恐惧用吼叫和咆哮的方式表现出来,只是想证明他也能做得足够好,希望得到黄逸梵对他的认可。但是每一次尝试,他都以失败告终,他只能用那些恶习麻醉自己。从这一点来说,张廷重是可怜的,他掌握不了自己的童年,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婚姻,他实在找不到生活的突破口,他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黄逸梵应该也了解张廷重的苦衷,第一次出国前,她与张廷重相伴了九年多,并且生育了一双儿女。九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她用九年的青春等待张廷重成长,只可惜张廷重没有跟上她的脚步。张廷重守在陈旧的思想里,不知道他是懒于改变?还是害怕改变?总之,他错过了黄逸梵给他的机会。1928年,黄逸梵在张廷重的央求下回国,不能不说,她还是想试着给张廷重一次机会,在外漂泊了四年的时间,黄逸梵变得更加勇敢,她经历了许多事,也遇到了很多人,眼界和格局都有所提升。或许,在她心里,是希望张廷重变好的,她也希望有个完整的家;或许,她还是认可张廷重的,在离开的时间里,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或许,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她希望给双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不论是哪种情况,黄逸梵都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回国与张廷重重归于好。然而世事难料,在她离开的四年左右的时间里,张廷重没有丝毫悔过和长进,这个像朽木般的男人,妄图用金钱困住她的脚步,这激怒了黄逸梵,不管自己是否还爱着他,都必须离开他了,否则她以后的生活将是一片黯淡。黄逸梵在离婚后曾对张爱玲说过:“不要怨恨你的父亲。”但她没有细说缘由。

十岁的张爱玲还没来得及享受上学的快乐,就听到了父母离婚的消息。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对离婚有着怎样的理解?大人们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只是突兀地给了她一个结果。得知这个消息后,张爱玲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冷静,她虽然因此心情低落,毕竟那个她曾在信里描述了三页的、带给她喜悦的家已经破碎,但她并没有号啕大哭或是央求父母,她总觉得,从此耳根清净,再不用躲在门外呆呆地听父母争吵。两个性格不同、追求不同、思想观念不同的人,在婚姻里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互相指责和压制对方,到头来不仅两败俱伤,还伤害了无辜的孩子。

在孩子的抚养权问题上,黄逸梵做了让步,离婚后两个孩子都随着张廷重生活。可能是她考虑到自己没有经济来源,怕影响孩子的前途,也可能是她知道离婚带给张廷重的伤害,不愿意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不过,她还是提出了附加条件,除了她,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张爱玲的受教育方式。黄逸梵这样做,是因为她深知张廷重有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的思想,她好不容易才把张爱玲送进学校,绝不能因为离婚的事情,再让张爱玲失去上学的机会,护女之心昭然若见。张爱玲是幸运的,母亲凭着全力维护她的受教育权,这也为她保全了一条相对平坦的求学之路。弟弟张子静就不同了,母亲无暇顾及他,父亲又极力反对他上学,只为他在家中请了私塾先生,以至于他很晚才接受正规的学校教育。

黄逸梵彻底从婚姻中解脱出来,她搬出了精心布置的洋房,找了一幢公寓容身。张茂渊本来随着哥哥一处住,可是她实在看不惯哥哥自甘堕落的生活,兄妹俩的矛盾一日多过一日,不久之后她也搬到了黄逸梵的公寓里。黄逸梵与张茂渊,一个是嫂嫂,一个是小姑子,在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很多嫂嫂与小姑子不睦的故事,可是这两个女人却是个例外,她们相处非常融洽,并且合起来与张廷重抗争。此刻,黄逸梵从名义上来说,已然不再是张茂渊的嫂嫂,但她还是接纳了张茂渊,毕竟她俩曾一起游学欧洲,建立起姑嫂之外的感情。而且她们两个都崇尚新思想,志趣相投。新家是一幢西式的公寓,满屋子的色调明亮柔和,墙壁贴满了瓷砖,客厅摆着精巧的桌子,浴室里装着洁白的浴盆,厨房里摆着精致的厨具。黄逸梵和张茂渊开始享受自由的单身生活,她们为自己购置了汽车,聘请了专职的司机,雇用了一名法国厨师,每天早晨,清香的烤面包味飘满整间公寓。

没有爱人的家,就是一座空壳,冰冷而空虚。黄逸梵搬走后不久,张廷重带着儿女也搬离了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搬到了离张爱玲的舅舅家和黄逸梵的公寓不远的地方,他与黄逸梵关系紧张,却与小舅子黄定柱感情很好。他这样选择,也许有不甘心的念头,或许想通过黄定柱改变些什么,毕竟黄逸梵是黄定柱的姐姐,黄逸梵有什么事,一定会与黄定柱联系。这个看似高傲、实则卑微的男人,放下身段跟在前妻身后,只为能闻得她一丝一毫的讯息。不管张廷重能不能如愿,张爱玲的生活倒是丰富了一些,她可以去舅舅家找表姐弟玩,也可以去姑姑和母亲那里小坐。

1931年,张爱玲升入上海圣玛利亚女校,这是一所贵族教会女学校,以英文教学为主,教学的目的是为了把这些女学生培养成为西方标准式的淑女。只有类似张爱玲这样有着显赫家世的女孩才可以来这里上学。张爱玲从黄氏小学毕业后就来到这里,并寄宿在学校里。父母离婚的事情让张爱玲郁郁寡欢,她整天安静地躲在角落里,不参加活动,也不认真听课,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书。突然有一天,母亲专程来学校找张爱玲,轻描淡写地说她将再次出国,这一次准备去法国。母女俩面对面站在校园里,都极力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波动,像陌生人一样互相客套着。爱玲觉察到母亲眼底那一抹微小的失落,但她忍了忍,没有表现出对母亲的依依惜别之情。爱玲呆呆地站在校园里,隔着两旁高大的松杉树,目送着母亲瘦削的身影,当红色的铁门慢慢合拢,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背影时,爱玲才感觉到心底的悲伤,那一刻,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她索性放开声,在瑟瑟的风中号啕大哭了起来。她的眼泪,母亲没有看到。

张爱玲深知,再多的眼泪也留不住母亲的脚步。她从母亲的身上,学会了坚强。在后来的岁月里,张爱玲习惯性地隐藏自己的感情,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看透了人生的真相,不想用感情去绑架别人。母亲走后,把她心底残存的那点母亲的温暖也一并带走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孤独,也感受到孤独里的无助,她的内心像是跌落水中不会游泳的人一般,在感情的漩涡里苦苦挣扎,但她的外表,却保持着严肃的冷静。她知道,即使剥开了伤口给别人看,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还不如独舔伤口。每当周末回家,张爱玲都会去找父亲谈谈文学,聊聊天。她喜欢这样的时刻,最起码父亲是开心的。父亲的屋子里聚集了更浓烈的鸦片烟的味道,从那些烟雾里,张爱玲读出了父亲内心的孤独和荒凉。

苦难是天才的摇篮。一位才女的出世,历经了万般苦楚。父母离婚,母亲远游,在张爱玲看来,这已然是致命的打击,可她没有想到,老天给了她更大的考验。1934年夏天的一个周末,她照例到公寓去探望姑姑,却听到一个让她震惊不已的消息:她的父亲准备迎娶别的女人。张爱玲起身倚在阳台上,内心里像巨浪般翻滚,她甚至想,如果此刻那个女人就在自己身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奋力把她推下去!在她心里,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远在法国的黄逸梵,别人无权抢夺这个位置。然而,张廷重怎么可能让女儿来决定他的幸福呢?张爱玲的反抗显得那么渺小,那个叫孙用蕃的女人,披着洁白的婚纱嫁入了张家,成为张爱玲和张子静的继母。

说起孙用蕃,也是大有来历的一个人。她的父亲孙宝琦曾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他育有二十四个儿女,孙用蕃在女儿里排行老七。孙宝琦教子有方,二十四个子女个个人品端正,许多贵族子弟争相上门提亲,能与孙宝琦做亲家的,都是袁世凯、盛宣怀这等了不起的人物。孙用蕃也是当时上海颇有名气的交际花之一,那么,孙宝琦为何能同意张廷重做女婿呢?其实也是机缘巧合。一方面,孙用蕃有着不平凡的情感经历。她曾和一位表哥山盟海誓,遭到两家反对,于是他们商量不能同生也要同死,相约一起吞鸦片结束生命,谁曾想,孙用蕃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表哥却后悔了。被抢救过来的孙用蕃心灰意冷,对爱情失去信任,渐渐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另一方面,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上海的房地产兴起,随着房产的增值,张廷重也身价倍增,一些亲戚知道他曾做过英文秘书,为了拉拢关系,为他介绍了一份做银行买办助理的新工作。巧的是,这位买办正好是孙用蕃同父异母的哥哥孙用时。孙用时了解了张廷重的婚姻情况后,便为孙用蕃牵了线,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钟情,于是定下来这门亲事。

张廷重在婚后才知道孙用蕃也在抽鸦片,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张家又有了女主人。孙用蕃持家确实很有方法,为了显示她对孩子们的关爱,她把自己在娘家穿过的旧衣服全部打包带到了张家,作为给张爱玲的见面礼。张爱玲并不喜欢这些衣服,但却无法违拗继母的心意,毕竟现在的张家,是继母说了算的。令她最难堪的是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爱玲把它形容成碎牛肉一般的颜色。圣玛利亚女校是一所贵族学校,所有的人都穿着款式新颖、质地上乘的衣服,唯有张爱玲经常穿着这样一件暗红色的旧旗袍。这件旗袍让张爱玲感到羞耻,让她觉得无地自容,她总是默默地躲开人群,不想与别人交往。少女的心,张廷重和孙用蕃如何能得知?他们不知道,学校里的张爱玲,生活邋遢,心情沮丧,一天挨着一天地熬日子。

初为新娘的孙用蕃则别有一番气势,她借着为张廷重庆贺四十岁生日的机会,要求举家迁往张家苏州河畔的老宅子,张廷重自然什么都听孙用蕃的。更何况,这座宅子里,有他太多的回忆,母亲李菊耦在这里生活过,前妻黄逸梵在这里做了他的新娘。睡在他们初婚的卧室,午夜梦回时,不知道张廷重会不会思念远赴法国的黄逸梵?初为继母的孙用蕃还是比较收敛的,她会抽空关心张爱玲的学习和张子静的生活,与他们说说话,聊聊天,尽到了一位母亲的本分。可是渐渐地,生活中的摩擦开始显现。继母先是借故不让张爱玲早上在家练钢琴,后来又唆使张廷重换掉了许多张家的老用人,再后来,爱玲看到父亲因为弟弟说了几句赌气的话就在饭桌上毫不留情地抽了他一个耳光。爱玲终于忍不住,躲在碗后面,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出来。可是继母居然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出“打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的话。那种冷漠的表情刺痛了张爱玲的心,她心里默念着: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可是转瞬间,她看到弟弟在阳台上踢起了足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如果不是习惯了被虐待,如果不是万般无奈,他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张爱玲心疼弟弟,却又为他的满不在乎感到悲哀。可是,张子静又能怎样?父亲依着继母,对他呼来喝去,非打即骂;母亲那里又不肯收留他,他总得学会在屈辱中求生吧?

张爱玲倔强的性子与继母孙用蕃的约束格格不入,矛盾一点一点升级,张廷重一味护着孙用蕃的态度也让张爱玲感到失望。张爱玲一边抗争,一边隐忍,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离开继母、离开张家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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