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53）（1 / 2）

决心

菲利普在收到信的次日便匆匆回到了布莱克斯泰勃。打从他母亲仙逝以后，他还没再失去过任何亲朋好友。路易莎伯母的突然离世，除了带给他震惊以外，还在他心里烙下了恐惧的印记。他此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最后也会走向死亡。他猜想，失去了那位四十年如一日地伺候他、爱他的妻子，他的大伯一定会悲恸得差不多垮掉了。他很怕跟大伯见面，不知道这种场合下自己该说些什么。一路上，他一直在默背着一些还算得体的悼词。哪想到他一回到牧师公馆，却发现凯里先生正坐在餐厅看报纸呢。瞧见菲利普进了屋，凯里先生抬起头问道：“火车晚点了，是吗？”

菲利普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次的见面居然如此平淡，让他本已计划好的发泄的眼泪完全没有流下来的机会。

凯里先生十分平静地把报纸递给菲利普：“这份《布莱克斯泰勃时报》上关于她的那一小段文章写得还挺好的。”

菲利普接过报纸，机械地扫了几眼。

凯里先生又说：“要不要上去看她一眼？”

菲利普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去了楼上。卧室的大床中央，路易莎伯母安详地躺在那里，周围是一圈盛放的鲜花。

凯里先生跪在地上，对菲利普说：“来为她再祈祷一次吧。”

菲利普按照大伯希望的那样，也跪了下去。菲利普瞧着伯母那瘦削枯槁的遗容，心中不禁感慨：她的一生就这样虚度了！

过了一小会儿，凯里先生咳嗽一声站了起来，把床脚的一只花圈指给了菲利普看。然后，他用做礼拜一样低沉的嗓音对菲利普说道：“这个花圈是乡绅老爷【注：特指本地区最大的地主。】送的。”

听他说话的语气，仿佛觉得这件事十分符合他牧师的身份。

接着，他说了句：“茶点应该准备好了。”随后，便带着菲利普回到了餐室。

餐室内的气氛十分冷清，凯里先生坐在妻子生前专用的座位上敬点心倒茶，一应礼数都显得十分周全。菲利普暗自腹诽，在这种情形下，不是应该食不下咽才对吗？可凯里先生的食欲却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于是，他也干脆津津有味地品尝起点心来。只是他在吃的时候，脸上却挂着一副哀戚的表情，在他看来，此时本该如此。

他们二人沉默了好一阵，后来还是凯里先生先开了口：“世事变迁，现在的风气跟我年轻时当副牧师那阵可是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每次参加丧礼，人们都能得到一块蒙礼帽的黑绸子和一副黑色的手套，路易莎，愿上帝保佑她，总会拿这些黑绸子来做衣服，她还说过，参加够十二次丧礼，就能攒到一条新裙子。”

接下来，他又把送花圈的人的名字跟菲利普说了一遍，告诉他目前已经收了二十四只花圈了，等明天十一点出发送丧之前，一定还会收到不少。当初佛尔尼镇的牧师的妻子罗林森太太去世的时候，收到的花圈数量是三十二只。路易莎一向厌恶这个罗林森太太，这次准能从这件事上赢过她。

他说：“我曾跟路易莎保证过，绝不让别人来插手她的葬礼，所以这个葬礼将由我亲自来主持。”

凯里随手又拿了一块蛋糕。菲利普顿时觉得他实在太贪吃了，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还能吃下去两块蛋糕。

“玛丽?安做蛋糕的手艺真是太好了，以后恐怕没人能做出这么好吃的蛋糕来了。”

菲利普惊讶地喊道：“她不会要走吧？”

菲利普可是打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女仆。在他才记事时，玛丽?安就在牧师家帮佣了。每次菲利普过生日，她都会送他一些小礼物，一次都没忘过。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由此可见，她对菲利普可是十分爱护的。

牧师回答道：“她当然是要走的，而且一个大姑娘再这么留在这里也不太妥当。”

“天哪！我猜她一定都四十多岁了。”

“我也知道她有这么大的年纪了。然而她最近越管越宽，实在有些烦人。我觉得这是让她离开的一个最佳机会。”

菲利普点点头：“以后确实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说着，掏出了一支烟。不过凯里却没让他把烟点着。他温和地对菲利普说：“还是等葬礼结束再抽吧。”

“好的。”菲利普答应了。

凯里进一步解释：“路易莎还在这里，这时在屋内抽烟总好像不怎么得体。”

葬礼终于结束了。

教会执事兼银行经理乔赛亚?格雷夫斯受邀来到牧师家用餐。凯里太太死后，这是百叶窗第一次被拉开，菲利普莫名觉得如释重负。当屋子内停放着遗体时，他总是有些不自在。可怜的路易莎伯母生前是那样温柔善良，可在她死后，那僵硬的遗体却仿佛变成了一种邪恶的力量，让活人为之恐惧。

有那么三两分钟，只有执事和他两个人待在餐室。

格雷夫斯劝他：“但愿您能在这多留几天，这种时候，他应该很需要您的陪伴。”

菲利普点点头：“虽然我还没想过到底要怎样做，但若他高兴，我很愿意尽尽我的孝心。”

在用餐的同时，为了帮凯里排解哀伤的情绪，格雷夫斯说起了最近的一场火灾，在这次火灾中，布莱克斯泰勃的美以美会教堂被烧毁了一部分。

他笑着说道：“据说他们从未投保过火灾保险。”

凯里回答：“不管上没上保险，等他们重建教堂的时候照样想募集多少钱都行。那些非国教的教徒一向十分慷慨。”

“我看霍尔登也送花圈过来了？”

霍尔登是一位非国教派的牧师，凯里从未跟他说过话。如果不是看在他们同样是被耶稣拯救的分上，他怕是连点头礼都不会对他行一个呢。

凯里岔过话题：“您送的花圈真是漂亮，菲利普和我都特别喜欢。我们这次一共收到了四十一只花圈，可算是出够风头了。”

格雷夫斯谦虚地说：“那不算什么。”

可事实上，因为他送的花圈在所有花圈中是最大、最气派的，所以他也得意得很呢。

接下来，他们又说起了前来吊丧的人。镇上很多商店甚至因为这个，今天都没有营业。格雷夫斯先生拿出了一张印有“兹因参加凯里太太的葬礼，下午一时之前，本店暂不营业”的通告，说道：“瞧，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哩。”

凯里点了下头：“我就愧领大家的盛情了，如果路易莎在天有灵，上帝保佑她，她也一定会感激大家的。”

在他们谈话时，菲利普一直在埋头吃东西。当天，玛丽?安是按照主日的标准来准备这顿饭的，因此餐桌上摆上了鹅莓馅饼和烤鸡。

格雷夫斯问凯里：“你有决定好墓碑的样式吗？”

“是的。路易莎一向崇尚简朴，因而我准备弄一个大方朴素的石制十字架。”

“这主意真是再好没有了。如果你还没想好在上面刻什么碑文的话，我建议可以考虑一下这句经文：常伴我主，乃是更有福之事。”

凯里的嘴噘了起来。这个讨厌的俾斯麦，总想决定所有的事。他才不高兴用那句经文呢，那不是在故意抹黑自己吗？

凯里说道：“我倒认为这段经文不太妥当，我个人更喜欢：凡主赐下的，都已被主取走。”

“哈，原来你喜欢的是这句！我原先还老是认为这句经文听上去没什么感情呢。”

凯里立刻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格雷夫斯一句，然后格雷夫斯又接着跟他说了几句。凯里总觉得格雷夫斯说起话来态度傲慢，而且做事毫不知分寸。作为丈夫，亡妻墓碑上要刻什么样的碑文，自然是该由他全权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