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上）》（52）（1 / 1）

富瓦内先生的忠告

几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菲利普思考良久，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凡是真正的艺术家，总会被他们的艺术本能驱使着将所有精力都投在自己的事业上，他们被这种本能影响着，全身心地让自己成为艺术事业的附属品而不自知。他们无视生活，生活也无视他们，他们这一生，就好像从未到世上走过这一遭似的。而对菲利普来说，生活不该只是一种素材，更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和享受它，然后在人生的阅历和各种有趣的瞬间中提取激情。菲利普终于下定了决心，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巧的是，在他决定立即行动的第二天，刚好轮到富瓦内来画室给他们讲课。菲利普还记得他对普赖斯小姐的那些逆耳的忠告，因此打算直截了当地问问他，自己到底还有没有继续画下去的必要。

想到普赖斯小姐，菲利普总会感到心惊肉跳。他无法忘记她，老是不由自主地记起她生前受过的煎熬。他总会在班里的女生们做出某个动作时想起她，也总是梦见她，甚至还常常在睡梦中尖叫着惊醒。她死了以后，反而比活着时更能折磨他。

富瓦内来画室讲课的时候，习惯在放学后到奥德萨街上的某家小餐馆用午餐。这天中午，菲利普匆忙解决掉了自己的午饭，早早地跑到了小餐馆外恭候富瓦内先生的大驾。他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转悠了半天，总算等到了低头走来的富瓦内。

菲利普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勇敢地迎了过去：“抱歉，先生，我有些话想跟您说，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

富瓦内很快认出了他，不过却没跟他打招呼，而是直接说道：“有什么就说吧。”

菲利普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跟您学了差不多两年绘画了，您能否坦率地给我个建议，看我到底有没有学下去的必要？”

说完，菲利普盯住富瓦内的脸，却看不到一丝表情。他一直向前走着，连头也没抬起来。

“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富瓦内说。

菲利普进一步解释道：“我的家境并不富裕，我想要是自己实在没这个天赋，还不如趁早改行做点别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赋吗？”

“我所有的朋友都认为自己是天才，但我却明白，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只是盲目地自信。”

富瓦内那张利嘴忽然现出一点微笑：“你的住处是不是就在附近？”

菲利普说出了自己的画室地址，富瓦内转身对他说：“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你的画作吧。”

菲利普大吃一惊，喊道：“现在？”

“不行吗？”

菲利普无话可说，只能紧张地跟着画师往自己的画室走去。他可没料到富瓦内竟一刻犹豫的时间都不肯留给他。他多想跟富瓦内说，他会亲自把画送上门给他评判，或改一天再请他前去。若是富瓦内能同意，他也省得像现在这样措手不及。他心中无比慌乱，热切地盼望着富瓦内能带着难得的微笑告诉他，他很有才气、他的画也很出色，然后让他继续好好地画下去。如果真能这样，那对他该起到多么大的安慰作用啊。从此以后，他就可以有勇气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哪怕经历千难万险，只要结果是好的，别的又有什么所谓呢？然而要是认认真真地学了这么久，得到的结论却是在浪费光阴，那才让人难受呢。他猛然记起，当初普赖斯小姐不正说过他永远也当不成画家吗？

他们很快走到了画室门前，菲利普的内心已经完全被恐惧占据了。他甚至打算放弃知道真相的机会，让富瓦内马上离开，然而他根本没有这种勇气开口。临进屋前，门房给了他一封信，信封上的笔迹是他大伯的。

在一阵让人心慌意乱的沉默中，富瓦内跟菲利普一起上了楼。富瓦内找地方坐下，菲利普无声地取出了被艺展退回的油画，摆在了富瓦内的面前。富瓦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菲利普又将他给查利斯小姐画的肖像拿了出来，还有几幅速写和以小镇莫雷为主要内容的风景画。

他局促地笑了笑，说：“全都在这了。”

富瓦内点上了一支自己卷的烟卷，问道：“你大概没多少财产吧？”

菲利普顿时心中一凉：“是，少得连糊口都不一定够。”

富瓦内沉吟了一下，说道：“世上最丢脸的事，莫过于永远都要操心生计。我很瞧不起那些所谓的视金钱为无物的人，对我来说，这些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一群伪君子。对人类来说，金钱是能够让其他五官充分发挥职能的第六感官，没有钱，生活至少就少了一半的希望。你只好每天小心翼翼，想尽办法不让自己的支出高于收入。那些老说什么艺术家必须要靠贫困来鞭策的人，根本就没有真正体验过贫困的感觉。贫困，会不断蚕食你的灵魂和雄心，会让你时刻处于被羞辱的状态中。艺术家追求的当然不是财富本身，但他们却需要财富来为他们的尊严、为他们的工作不被人阻挠提供保障，唯有有了足够的金钱，他们才能维持住自己独立的人格，才能继续保持率真、慷慨的品性。无论是画画的还是写作的，对那些只能完全依靠艺术来勉强糊口的艺术家们，我是从心底里同情他们的。”

菲利普无声无息地收起了自己的画，接过话茬说道：“您的言外之意，大概是想告诉我，我基本不可能成功吧。”

富瓦内先生耸了下肩膀：“说实话，你的手很巧，若是能持之以恒地努力下去，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能干的画家。到时候，不如你的同行会有成千上百人，跟你旗鼓相当的也同样有成千上百人。你的这些画里，可以明显地看到智慧和勤奋，但却一点才气都没有。我认为，你大概最多只能达到二三流的水平。”

菲利普尽量用沉稳的语气说道：“这么打扰您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确实太感谢您了。”

富瓦内先生起身准备离开，又重新转过头来，用一只手拍了拍菲利普的肩膀：“如果你还愿意听我的建议，我要告诉你，一定要当机立断，拿出勇气去别的行业试试运气。人都说忠言逆耳，说实话，要是有人在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并且还能迫使我接受他的忠告的话，我宁愿把我的一切都送给他当谢礼。”

菲利普惊讶地抬头看向富瓦内先生，只见他虽然勉强在嘴边挂上了一点微笑，可眼神却依然忧郁、严肃。

“最让人痛心的，就是在后悔都来不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平庸。到时候，就算你再难受，也无法再改变你多年养成的气质了。”

画师终于说完了最后几个字，随口一笑，紧接着快步离开了菲利普的画室。

菲利普浑浑噩噩地取出了大伯的来信，心中涌起阵阵不安。平时给他写信的都是路易莎伯母，不过这三个月，她却一直卧病在床。菲利普原本主动提出过要回去看她，却被她以不想耽误他的学业为名给婉拒了。她说过希望菲利普能在八月回家住上两三周，还答应一旦病情恶化，一定会通知他。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能在临终前再见菲利普最后一面。如今既然大伯写了这封信来，看来路易莎伯母一定是病得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菲利普将信打开，只见里面如此写道：

亲爱的菲利普：

我将悲痛地把一个噩耗告知给你：路易莎，你亲爱的伯母，已然于今早重回上帝的怀抱了。她的病情恶化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无法及时通知你回来。她自己倒是对此早有准备，去的时候表情安详。想来她既愿意顺从我主的神圣意志，也坚信自己会在天国重生。你伯母临终时留下遗愿，想要你来参加她的葬礼，我深信你一定会遂她的愿的。我现在有一堆事情要去处理，可心里却乱糟糟的，不知如何是好。我相信你一定能帮我一起料理好这些事。

你亲爱的大伯

威廉?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