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上)》(51)(1 / 1)
动摇
菲利普一直被普赖斯小姐的事困扰着,他最难以释怀的是,普赖斯小姐勤学苦练多年,居然只是一场空。在绘画方面,没人比她更刻苦,没人比她更用心,甚至也没人比她更自信——当然,在这种事上,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帮助,可最后呢,还不是什么结果都没有?此外,那个西班牙人米格尔也是这样,他对写作费尽心血,却一样什么都没得到,他写的那些东西是那么无聊浅薄,让人不愿去读。菲利普觉得他急需深刻剖析一下自己的内心情感,这也是他原来在上学时养成的一种无法摆脱的怪癖。他知道就艺术感受来说,他跟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劳森是凭直觉来欣赏一幅绘画佳作,弗拉纳根也能凭感觉探知到一些东西,而他菲利普,却必须要通过思考才能领悟到一些精妙之处。简单来说,他是在用理性的眼光去欣赏艺术作品。虽然他一向不喜欢“艺术家的气质”这个词,但不得不承认,但凡他自己有一丁点这种“艺术家的气质”,就能像他们一样用感性的目光去感悟美,而非像现在一样用推理来得出美的结论。如今,他已经跟别人一样,对内心感受的重视多过技巧,因而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只会那些没有一丝可取之处的技巧呢?劳森的天性驱使着他始终按照同一种格调去作画,而他自己却太过容易受到别人影响,最后的作品全都成了对别人画作的仿制品。就像那幅查利斯小姐的肖像,在画完三个多月后,他才终于发现这只是对劳森那幅画彻头彻尾的模仿而已。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完全不堪造就的无天赋者,所有的美术珍品都是画家心灵的映照,而他自己,却一直在用脑子、用理智画画。
菲利普算了一下,他所有的财产加起来连一千六百英镑都不到,并且十年之内,他都不可能有什么别的进项。他以后只能精打细算、节衣缩食才能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在美术界,一无所有的画家其实不在少数,他本人也完全可以过穷日子。但问题是,若是他真能创作出什么名作流传于世,一切倒也值得,可如果他永远只能做一个二流的画家呢?只为了这种结果,就要将青春、快乐、机缘全部舍弃,这到底值不值?菲利普并不想像他知道的那些侨居于此的外国画家一样,二十几年专心致志,到最后不但仍旧无法出头,还个个变成了一蹶不振、穷困潦倒的醉汉。又或者跟某些绝望的画家那样,为摆脱绝境一死了之。他又想起了死去的普赖斯小姐,若是她当初听从了富瓦内的逆耳忠言,早点放弃画画,是不是可能就不用死?
画完米格尔?阿胡里亚的头像后,菲利普把它送去了巴黎艺展。这幅画是他倾注了很多心血才完成的,他相信此画还是有一定的可取之处的。虽然当他仔细审视这幅画时,确实还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劲,不过真要他说有什么问题,他又说不出来了。而且,当他看不到这幅画时,这种感觉就会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不知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这幅画最终还是被艺展方给退了回来。
此次艺展,弗拉纳根也送去了两幅画。菲利普一向觉得自己的水平起码要跟弗拉纳根差不多才对,但没过几天,弗拉纳根却兴奋地跑来找劳森和菲利普,告诉他们自己有一幅画入选了。这让菲利普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他早就做好了失败的思想准备,对落选也不太在意,可弗拉纳根的入选却无疑是对他来了一次雪上加霜。菲利普向弗拉纳根表示了祝贺,只是神情却稍显冷淡,说话时,言语中似乎也带着刺。只顾高兴的弗拉纳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倒是机敏的劳森发现了菲利普的不对劲,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劳森送去的画早在一两天前就入选了,菲利普的这种态度让他觉得有点不高兴。
不过还没等劳森说什么,弗拉纳根才刚离开,菲利普就率先向他发问了:“如果你是我,会就此放弃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兀,让劳森一时缓不过神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做一个二流画家,一辈子都画那些二流的作品,实在没什么意思。要是经商或当医生,就算一生平庸,起码还能养家糊口呢。”
劳森向来跟菲利普关系还算不错,他知道他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因而断定他这番言论一定是被落选的事给逼出来的。于是,他尽心尽力地规劝着菲利普,告诉他首次投稿遭拒是很正常的,弗拉纳根能投中,只是他那投机取巧的技法侥幸符合评审团的眼光罢了。况且,那些曾被退过的作品有好多最后也都成了画坛上赫赫有名的佳作呀。他的话让菲利普越来越觉得烦躁。他之所以沮丧,是因为完全丧失了对画画的自信,而劳森居然会认为他是被这种小小的挫折给击倒的,这也实在太瞧不起人了。
克拉顿最近总有些离群索居,仿佛在故意疏远他们这一帮人。弗拉纳根原本猜测他可能是陷入情网了,可他的表情连一点恋爱的样子都没有。菲利普倒觉得,他大概是想要整理他的那些新想法,所以才避开大家的。
一天晚上,大家吃完晚饭都结伴去了剧场,只剩下菲利普一人还在格雷维亚餐馆无聊地闲坐。就在此时,克拉顿忽然来了。他点好晚餐,跟菲利普随口闲聊起来。他今天的兴致似乎还算不错,言语清晰,用词也不那么伤人,菲利普马上决定要趁此机会跟他请教一番。
他先试探着问了一句:“能不能请你去指点指点我的画?”
“不能。”
“为什么不行?”菲利普脸有些红。
在他们这些人之间,这种请求是很常见的,一般不会有人这么断然拒绝的。
克拉顿扬了扬眉,说道:“每个人在说请人指教的时候,心里都希望别人能只夸不贬。而且,即使我真的批评了你的画,又有什么用呢?你画得到底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吗?”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怎么可能?人之所以画画,完全是为了自己,是因为画画已经变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不画不行。要是不准他画,也许他会自杀也说不定。不过这种本能只有少数人才会有。没人知道一个人要费多少心血、下多少功夫才能在画布上画上那么几笔,可然后呢?送展的画作大多都会被退掉,即使可以参展,参观的人又会看上几秒钟呢?要是够幸运,你的画被某个胸无点墨的傻子给买回去挂在了墙上,你觉得他会对这幅画多看一眼吗?不,不会,他会把它当成餐桌一样的摆件丢在那里不管,甚至你的画还不如餐桌,因为餐桌至少还能有用得上的时候。艺术家跟批评本来就是格格不入的,像批评这种完全客观的评述,跟全凭感性率性而为的艺术家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停了一下,克拉顿集中了精神,继续说道:“画家和音乐家一样,看到一些事物或文字之后会产生某种特有的感受,接着,他们的本能就会驱使他们一定要用画笔和色彩或者是音符和音节把这种感受表现出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因为批评而继续或停止呢?此外,我还有其他能说明批评无益的理由。那些伟大的画家一般都会强行把自己观察自然的眼光加到别人身上,可时代总是在进步和变化的,当另一位花坛新人找到了另一种观察世界的新方法时,世人的眼光却还停留在他的前辈那一代,并总会以这种眼光来对他的作品进行评价。这就好比我们的先人们是按照巴比松派【注:法国十九世纪一个著名的画派,作品以描绘农民的劳动生活和田园景色为主。其代表人物为米勒、特奥陀何卢骚等。因他们常年在巴比松村定居,该画派便被以此命名。】画家的教导来对树木进行观察的,但莫奈的横空出世却让公众对他那种独树一帜的眼光议论不已,大家都不愿意赞同树木竟然还会长成那么一副样子。他们从没有意识到,树木是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画家们到底怎么观察它们。我们这些人在画画时,实际上是先里后表,若是能让别人跟着我们的眼光走,那我们就会变成伟大的画家,若是不能,我们在别人眼里也就什么都不是了。可是,不管是渺小还是伟大,又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褒贬并不能让我们有所改变,我们想从画画中得到的东西,已经在作画的过程中就全都得到了,至于作品问世后又会如何,早就没什么所谓了。”
克拉顿暂时停下,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面前的食物来。菲利普叼着一支廉价雪茄,再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他一番。克拉顿的头颅凹凸不平,仿佛是雕刻家也无法用凿子稍作改动的顽石。他的硬鬃毛一样的黑色头发、过于大的鼻子以及宽宽的下巴,无一不在表明他倔强生硬的个性。然而菲利普总禁不住暗想,他这副强悍的样子中,是不是也藏着不可见人的软弱呢?也许他是怕别人批评,所以才一直不肯把自己的画给别人看;怕送展被退回,所以才从不把画送去巴黎艺展;他生怕自己的画比不上别人的,从而导致大家再不拿他当大师来看。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他巨大的虚荣心在作怪呢?菲利普已经跟他认识了一年半了,眼见着他变成现在这副尖酸粗鲁的样子。他从不愿意拿自己的画去跟别人比较,但每当别人轻易取得成功时,他又总显得愤愤不平。原本他跟劳森看似是莫逆之交,但现在,他对劳森却十分看不惯。
提到劳森时,他的口气中带着明显的鄙夷:“哈,劳森以后回国去做个流行的肖像画家还是没问题的。他可以多给那些社会名流和富贵之人画几幅肖像画,这样他每年起码能挣上一万来英镑吧,然后再努努力,没准用不了四十岁就能加入皇家艺术协会呢!”
听了他的话,菲利普忍不住也想象了一下克拉顿未来的样子。二十年后,克拉顿一定会变得更加孤僻、刻薄,他已经被巴黎的生活方式浸入了骨髓,坚持死守在巴黎,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或许他能够凭借尖利的词锋成为各种小型艺术家茶话会的座上宾,但无论如何,他都依旧跟自己和整个世界作对着。他对完美的艺术境界近乎疯狂地追逐着,却连一幅像样的作品都拿不出来。到最后,也许他也会变成巴黎那众多酒鬼中的一员。
最近,菲利普心头常萦绕着一个想法:人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绝对不能白白虚度。但如何才算不虚度呢?他自己也没有什么确定的答案。他当然不觉得必须要出名或是挣下万贯家私才算不枉此生,但至少也该尽自己所能去阅遍人生的每一处风景吧。如今看来,克拉顿以后若是不能拿出几幅能流芳百世的杰作的画,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了。他忽然想起克朗肖当初说的那个有关波斯地毯的奇怪比喻,那时克朗肖就像古希腊的农牧神那样坚持不肯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只是故弄玄虚地重复着:“除非你自己开悟,否则没有任何意义。”而菲利普之所以开始考虑自己是否要继续走绘画这条路,也是因为不愿意虚度一生。
就在这时,克拉顿用完了晚饭,又继续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在布列塔尼遇到过一个人?不久前我在这里又看到了他,这次,他正计划着要到塔希提岛【注:大洋洲的一个岛屿。】去。他原本是个,大概是个股票经纪人,收入可观,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但他却甘心抛弃所有,只为了成为一名画家。后来,他只身离家出走,在布列塔尼展开了他新的艺术生涯。如今,他完全是一文不名,还有好几次都差点饿死。”
菲利普问道:“他的妻子和孩子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他抛弃了他们,也就不管他们是不是会饿死还是怎样了。”
“这也太缺德了。”
“哈,老弟,艺术家跟正人君子向来就不沾边儿,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水火不容呢。是,确实有些宁愿制造一些粗糙无聊的东西来骗钱奉养老母的人,他们当然是孝子,但孝顺可不是粗制滥造的借口。所以他们绝不是艺术家,他们只是商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是为了艺术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母亲送进济贫院。在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位作家,他曾说过,当自己的妻子因难产而奄奄一息时,他自然是悲痛欲绝的,但同时却握着她的手偷偷地在默记她的遗言、她弥留时的神情和他自己的感受,然后竟然还打起了腹稿。这当然不是什么绅士所为,你说是吧?”
“你说的那个抛弃妻子的朋友现在算是个好画家了吗?”
“不,还不算。他的风格偏向毕沙罗,也很会装饰和用色,但他尚未察觉到自己真正擅长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为艺术奉献一切的激情。他在接人待物上可以算得上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他抛弃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对那些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接济他的朋友们像畜生一般粗鲁无比,可他依然是个艺术家,而且绝对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
菲利普默默思索起来。这人的确是很了不起,只为了能将一个人生而能感受到的各种情感都画出来,甚至可以将金钱、名誉、爱情、家庭、人的天职和舒适的生活统统牺牲掉。菲利普自问,自己绝没有这样的魄力。
菲利普忽然想到了克朗肖,他们大概有一周没见过面了。此时,克朗肖一定正在丁香园咖啡馆喝酒。菲利普跟克拉顿分开后,径直往咖啡馆走去。
曾经有一段时间,菲利普一直把克朗肖的那些言论当成真理,不过那是在他刚来巴黎的前几个月。时间长了,他就不怎么相信克朗肖的那些空泛的言辞了,毕竟,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而且克朗肖那几篇可怜的诗作,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果。菲利普骨子里渗透着中产阶级的本能,这是他的出身所决定的。但克朗肖却是个靠受人雇用,写些不入流的文章来糊口的贫民。无论是在咖啡馆买醉,还是老老实实地蹲在他那肮脏杂乱的小顶楼,克朗肖的单调生活永远都不可能达到菲利普心中“体面”的标准。以克朗肖的精明,当然明白菲利普对他的看法,他偶尔会用开玩笑的口气回敬他,但大多数时候,却更喜欢毫不留情地对菲利普进行挖苦嘲讽。
他曾这么说菲利普:“跟我相比,你是个道地的商人,你更喜欢在每年能稳赚三分利的统一公债上来投资你的人生,而我却打算将一切都挥霍干净,赤条条地回到上帝那里。”
这种说法让菲利普很生气,克朗肖倒是毫不客气地给他自己的人生态度增添了一些浪漫色彩,但却也以此贬低了菲利普。菲利普很想辩驳一下,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天跟克拉顿谈过后,菲利普越发觉得矛盾,于是便想再去跟克朗肖聊聊。天色已晚,克朗肖的桌子上扔着一堆杯托,如此看来,他已经做好谈论人生的准备了。
菲利普冷不丁开口问道:“你能给我些忠告吗?”
“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听吧?”
菲利耸了耸肩,有些不耐烦地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现在确定了自己没办法在美术界闯出什么名堂,我不愿意当一个没出息的二流画家,因此打算退出这一行。”
“为什么要放弃呢?”
菲利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或许是因为我对生活依旧热爱吧。”
克朗肖脸色大变,他的眼窝突然深陷,双眼失去了光彩,连嘴角也耷拉了下来。他的腰背骤然弯曲,看上去竟老态毕现。
他颤抖着喊道:“就为了这个?”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说道,“既然你想抽身,那干脆趁早。”
克朗肖的这种动情表现让菲利普吃了一惊,他向来不擅于应付这种场面,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睑。他意识到,现在在他眼前的,正是克朗肖一生潦倒所写就的一出悲剧。
他们之间陷入了沉默。菲利普猜到克朗肖此时一定是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他也曾在充满希望的青春时光恣意张狂,可最后却在坎坷中失去了希望,只留下一片惨淡的未来和一摞空空的酒杯。
菲利普盯着那些杯托发愣,与此同时,克朗肖也将目光定在了这些杯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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