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53）（2 / 2）

他们之间短暂地冷场了一会儿，随后，他们又聊起了教区事务。

菲利普离开餐室，去花园抽烟。他一坐到长凳上，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歇斯底里的。

又过了几天，凯里向菲利普提出了让他多住几个星期的希望。

菲利普马上答应了：“没问题，这么安排正合我意。”

牧师又说：“我打算让你留到九月，你看行吗？”

菲利普没回话。

他最近总是想起富瓦内的忠告，不过暂时还没有拿定主意，因而并不打算多谈未来。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在美术界出人头地，所以放弃才是上策。但除了他自己以外，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他这么做是认输、是知难而退。可以他的个性，偏偏最不愿意认输。他天生好强，就算明知在某些方面，自己天赋欠佳，也一定要想办法战胜命运，不沦为友人们的笑柄。正因如此，他才一直不能下定决心放弃画画。可现在，环境变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变了。与大多数人一样，只要跨过英吉利海峡，原本重要的事就都变得无所谓了。以前总觉得无论如何都舍不得离开的那种生活方式，也变得毫无意趣，完全不似当初那样迷人了。他忽然对巴黎的一切都生出了一种厌恶之情，也不再在意那些朋友会怎么看他了。无论是体面严肃的奥特太太、善于巧辩的克朗肖，还是矫揉造作的查利斯小姐，抑或是吵个不停的克拉顿和劳森，所有人都让他厌烦无比。他给劳森写了封信，托他把自己留在巴黎的东西全都寄了回来。

一周后，东西寄到了。打开邮包，菲利普突然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在看自己以前的画时，居然完全没什么感触了。更意外的是，凯里先生却对他的画展露出了很大的兴趣。

当初菲利普要去巴黎时，凯里曾激烈地反对过，但现在，此事既然已成事实，他反而不太在意了。他没完没了地跟菲利普打听着巴黎的生活，并且，说句实话，他现在很为能有这么一个画家侄子而自豪呢。每当家里来了客人，凯里总想让菲利普出来说上几句。对他的那些肖像习作，他更是兴致满满地翻来覆去看个没完。

当看到菲利普给米格尔?阿胡里亚画的那幅头像后，凯里问道：“你为什么要画这个人？”

“啊，我们练笔都需要模特儿，而且我对他的头部形态很感兴趣。”

“那么，既然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给我也画一幅肖像呢？”

“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让人画像，您一定会觉得烦闷的。”

“我倒觉得我应该会很喜欢，不信就试试看嘛。”

菲利普让他的虚荣心逗得直乐。很明显，他非常想抓住这次机会，让菲利普为他画一幅肖像。

在接下来的几天，他动不动就暗示菲利普，后来干脆直接说他懒，不断追问他到底何时才能动笔。再往后，他只要见到一个人，就会跟他说菲利普正在准备给他画像。

最后，终于到了一个雨天。

早饭过后，凯里跟菲利普说：“你觉得就用今天上午来给我画张像，怎么样？”

菲利普靠在椅子上，把手中的书放在一边，说道：“我已经决定不再画画了。”

“这又是为什么？”凯里大吃一惊。

“我发现自己不会在这个行业里取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而做个二流货色又实在没什么意义。”

“你可真是吓了我一跳。原先你吵着要去巴黎的时候，不是还声称自己是天才呢吗？”

“我当时实在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哈，真没想到你这个人居然这么没长性，我本以为你会认准一个行业，一直做下去呢。”

菲利普有些恼恨，他费了那么大的勇气才做出了这个决定，而大伯居然完全没意识到这有多么厉害。

凯里接着说道：“真是翻滚的石头长不出苔藓。【注：英国的一句谚语，意为：不能持之以恒的人无法取得成功。】”

这是菲利普最讨厌的一句谚语，当初他要离开会计事务所时，凯里就总拿这句话来训他，现在又是如此。可这句话在他看来，简直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现在已经老大不小了，也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要以何为生了。开始你要去当会计师，结果很快就腻了，接着又说要做画家，现在又反悔了，你这个人还真是……”

凯里停下来琢磨着该用哪些词才合适。

这时，菲利普意外地抢过了话茬，一口气说道：“我真是软弱寡断，既没远见，也缺乏决断能力。”

凯里猛然抬头，想看看菲利普是不是在嘲讽他。让他恼火的是，菲利普的表情虽然看似认真，眼神却闪烁不定。

他实在是太玩世不恭了。凯里认为，自己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对菲利普说道：“你现在能够做自己的主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的财务问题。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钱早晚会花完的，而且由于你不幸患有残疾，想养活自己就更难了。”

菲利普总算清楚了，任何人都无法抵挡住攻击别人痛处的诱惑。不管是谁，一旦要跟他发脾气，第一时间想到的绝对是他的跛足。幸而他现在已经足够老练，可以在别人当面提及他的残疾时做到不动声色。在他还小的时候，每每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立刻脸红，现在，他已经完全能控制住自己了。

凯里不依不饶地继续唠叨着：“你自己好好说说，我当初反对你学画是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这可不一定。自己去闯荡，即使错了也总比什么都按照别人的指点去做得到的收益更多。既然我已经放荡够了，如今也可以找个能安顿下来的职业了。”

“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了菲利普一个措手不及。他曾研究过十几种职业，但还没有彻底做出决定。

凯里说：“去当一名医生，子承父业，大概是最适合你的生活了。”

“怪了，我也刚好这么想。”

菲利普之所以会在这许多的行当里选定医生这个职业，主要是由于他已经彻底厌烦了老老实实地蹲在办公室里，而这个职业，恰巧能让他享有更多的自由。不过他刚刚回答凯里的话，却纯粹只是一种随机应变的无意识回话而已。最后竟然是用这么偶然的方式决定了自己的未来，他也觉得十分有趣。他当即决定，等一到秋季开学的时间，他就去父亲曾就读的医院学习。

“也就是说，巴黎的那两年时间，就算是被你彻底浪费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起码我这两年过得很开心，并且也学到了几样本领。”

“什么本领？”

菲利普思索了一会儿，用一种撩拨人的口吻回答道：“跟过去相比，我学会了如何去观察一双手，也学会了怎样在天空的背景下去欣赏树木和房屋。另外，我也知道了影子其实并非只是黑色，而是带有色彩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但在我眼里，你却十分愚蠢、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