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上)》(45)(1 / 1)
改变
虽然跟普赖斯小姐相处时不太快活,但菲利普还是在她的主动邀请下,跟她一起去了卢浮宫。看到《蒙娜丽莎》时,菲利普隐约觉得有些失望。然而,他曾多次读过沃尔特?佩特对这幅名画的评论,这段评论倒是可以为这幅画增色不少,于是,他就给普赖斯小姐背了背这段评论。普赖斯小姐鄙夷地说:“别信那个,那都是文人们在卖弄文墨而已。”
她把伦勃朗【注:伦勃朗(1606—1669),荷兰著名画家。】的名画一幅接一幅地给菲利普讲解了一番,接着,把他领到《埃墨斯村的信徒》前,对他说:“若能看出这幅画妙在哪里,你在绘画上就算是入门了。”
作为向导,范妮?普赖斯表现得十分专横,对待绘画,她有一种执拗的劲头。她才不管菲利普喜欢看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把自己推崇的作品介绍给他,并要求他只能表示赞赏。她带他去看了安格尔的作品——《泉》和《女奴》。在经过长廊的窗前时,菲利普忽然发现蒂勒利宫就在窗外。在明媚的阳光下,这座宫殿色彩绚丽,看上去十分雅致,仿佛是拉斐尔画下的一幅优美的风景画。
他不禁大声感叹道:“啊!这可真美啊!咱们在这停一下好吗?”
没想到,普赖斯小姐对眼前的美景却无动于衷,她一脸冷漠地回答:“停一下倒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记住,咱们到这来是为了看画。”
秋高气爽,菲利普身心舒畅。快到中午了,当他们站在卢浮宫的庭院中时,菲利普特别想像弗拉纳根那样,使劲儿地嚷上一句:“去他的艺术!”
他向普赖斯小姐提议:“咱们一起去米歇尔大街的哪家饭馆吃顿便饭如何?”
普赖斯小姐眼带疑惑地看向他,说道:“我家里已经备好午饭了。”
“你可以留下明天再吃呀,就让我请你吃一次饭吧。”
“你为什么非要请我吃饭?”
菲利普冲她笑笑:“因为我会为此而高兴呀。”
他们来到圣米歇尔大街拐角处的一家餐馆门外,菲利普说:“咱们就在这吃吧。”
“我才不要,这里看着太奢华了。”
普赖斯小姐说着,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菲利普也只能紧跟了过去。
又走了没几步,他们看到了一家小饭馆,饭馆外的凉篷下用餐的客人还算不少。橱窗上用白色的涂料醒目地写着“déjeuner125,vincompns”。【注:法语,午餐供应,每份125法郎,含酒。】
普赖斯小姐点点头:“这大概是附近能吃到的最便宜的午餐了,而且这里看起来也挺好的。”
他们找了个位子坐好,等待着第一道菜——煎蛋卷。
菲利普虽然略觉困倦,但更觉得高兴。他随意地观察着走来走去的行人,悄悄指了一个对普赖斯小姐说:“嘿,快看穿短外套的那个人,他看上去可真有趣!”
说完,他瞥向普赖斯小姐,结果却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在盯着盘子发呆,脸上还挂上了几颗眼泪。
菲利普顿时惊呼一声:“你怎么哭了?”
普赖斯小姐说:“什么都别问我,不然我马上就走。”
菲利普彻底糊涂了。幸而此时服务生把煎蛋卷端了过来,菲利普分好了它,跟普赖斯小姐一人一份地开始享用。
菲利普小心翼翼地跟她闲聊着,普赖斯小姐也尽力控制着自己没有耍脾气,但这顿饭吃得实在让人扫兴。菲利普原本胃口就不太好,又被普赖斯小姐的吃相弄得彻底失去了食欲。普赖斯小姐吃东西时活像一只野兽,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不断发出声音。每当吃光一道菜,她总会用面包把盘子擦得锃光发亮。吃卡门贝尔奶酪【注:以产地命名的一种奶酪,产于法国的卡门贝尔村。】时,她更是把奶酪皮也囫囵吞进了肚子。菲利普看着她,内心慢慢涌起一种厌恶之情:她这副样子,简直比几天没吃过东西的饿鬼还要难看。
普赖斯小姐向来喜怒无常、难以捉摸,今天对你客气,明天可能就会翻脸。但无论如何,她毕竟对绘画理论还算了解,也教了菲利普很多东西。多亏她的时时指导,菲利普才能有所进步。不过,她却讨厌菲利普去听取别人的意见,奥特太太、查利斯小姐,还有劳森和克拉顿的帮助虽然总能让菲利普觉得受益匪浅,但当他跟他们聊过后,再去找她请教,她绝对都板着脸对他不理不睬。因此,弗拉纳根、劳森和克拉顿这些人总是取笑说她爱上了菲利普,还让他多留神。
菲利普对这种说法自然是嗤之以鼻。他可不相信普赖斯小姐这种人还会爱上什么人。只要一想起她那副尊容,和她那身邋遢的打扮,他就从后背往上冒凉气。他们这些人没有大富大贵的,但就算手头再紧,也该保持起码的整洁不是?就说她那条破裙子吧,好歹缝补一下总不该是什么难事吧。
在接触了更多人后,菲利普逐渐对周围的人生出了一种冷眼旁观的兴趣,他慢慢将自己对旁人的印象都系统地归纳了起来,并对他们做出判断。
拿克拉顿来说,他们已经认识三个月了,但即使是每天都能见面,他对这人的了解还是停留在初相识的那几天。画室里的人都认为他很有才能,日后一定会有一个风光的前途,而他自己,对这种看法也深以为然。但谈起他以后到底能闯出什么事业来,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克拉顿曾在多个画室学习过,不过因为阿米特拉诺画室相对来说比较自由,所以他在这待的时间最长。他是个喜欢自行其是的人,既不愿意没事就跟别人请教,也不喜欢把作品随便展示给别人看。有一种说法是,在他首次战役路的那间卧室兼工作室的画室中,藏着他用心画下的几幅佳作,要是能把这些画送去展览,一定会让他一夜成名。他通常只画一些静物写生,因为他雇不起模特儿。劳森曾对他的一幅盘中苹果图评价颇高,甚至称其是艺坛佳作。
克拉顿始终在追求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目标,他总是认为他的作品无法尽如人意。每当他觉得画中的那个部分或许画得还算可以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些部分从油画布上剪下来,单独保存起来,至于其他部分,则全部被他毁掉了。正因如此,每当遇到谁一定想要欣赏一下他的作品时,他都能理直气壮地说,他连一幅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也没有。早年间,他曾在布列塔尼遇见过一个由证券经纪人改行的画家,这位画家人到中年才幡然醒悟,决定弃商习画【注:指的是高更。他是法国后期印象派画家。毛姆在此后曾以他的事迹为主要内容,创作了长篇小说《月亮与六便士》。】,却始终默默无闻,看起来十分古怪。克拉顿受他影响颇深,准备脱离印象派,闯一条新路子出来,比如找出一套观察事物的新方法之类的。对菲利普来说,克拉顿的身上总带着一股古怪的、别出心裁的感觉。
不管是在餐桌上,还是在咖啡馆,克拉顿都很少开口。他面带讥诮,总是沉默地坐在一边,唯有在适当的时候才会说上一两句俏皮话。他很喜欢调侃挖苦别人,也不怎么说起绘画以外的东西,他只愿意跟少数几个他觉得值得一谈的人偶尔说说自己的看法。他面容憔悴、言辞辛辣却沉默寡言,虽然这些已经明显昭示了他的个性,但菲利普还是忍不住暗自腹诽,觉得他这副故弄玄虚的样子可能只是为掩饰他不学无术所做的伪装。
而对于劳森,菲利普倒是很快跟他熟稔起来。他是个讨喜的家伙,兴趣广泛,又热对巴黎的艺术生们来说,情妇是他们最好的装饰品,也是最佳的吹牛资本。菲利普他们这些人自然也都想弄个情妇来,但问题是,他们这些穷鬼,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更遑论别人了。虽然他们总说法国的姑娘们都格外聪明,不会让他们花费比单身时更多的开支,然而事与愿违,能跟他们拥有同样想法的姑娘,基本上属于凤毛麟角。因此,除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地骂上几句那些贱女人都狗眼看人低,只愿意伺候那些名画家以外,他们也只能继续忍耐穷苦的单身生活。好几次,劳森明明已经跟新认识的姑娘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但等时间到了,却又总是被放了鸽子。
每次遇到这种事,他总是很晚才去餐馆用餐,并且一进门就生气地大喊:“又被爽约了!真是见了鬼了,她们凭什么看不上我?是嫌弃我的红头发还是蹩脚的法国话?我都来这一年多了,居然一个情妇也没弄到,这也太窝囊了吧!”
弗拉纳根接过话:“你可能还没学会其中的技巧。”
弗拉纳根在他们中间可算得上是个情场老手了,他能说出的情妇名字能有一长串。对他自述的那些情史,大家不全信,但又不能全不信,每个人都觉得颇为眼红。但弗拉纳根并不追求长久的感情,他只准备在巴黎待两年,然后就回去子承父业。当初,他是费了好一番唇舌,他打定了及时享乐的主意,每天到处拈花惹草,才让父母同意他来这里学画的。
劳森气呼呼地说:“真猜不透那些女人是怎么被你搞到手的。”
“简单!找到目标勇往直前不就得了!这种事最难的其实是以后该怎么跟她们分手,这可得费一番脑筋呢!”
菲利普倒是对找情妇这件事没什么心思,他的时间大半都用来学画,剩下的一部分,则要看戏看书,听别人聊天。按照他的想法,这种事还是等以后自己把法语说好了再说吧,到时候机会肯定一大把。
到此时为止,他跟威尔金森小姐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离开布莱克斯泰勃之前,她还曾给他寄过一封信,可到了巴黎后,他一直忙着安顿,完全没时间给她回信。后来,她又写了封信给他,但菲利普连拆都没拆,因为他觉得信里大概除了指责和抱怨,也不会有别的什么内容了。他本打算搁置一段时间再看,但后来却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等他再见到这封信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那天他为了找一双没有坏掉的袜子穿而拉开了抽屉,却发现那封信正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盯着从未拆开过的信,只觉得十分沮丧。他责备自己竟如此无情,定然已伤透了威尔金森小姐的心。但再换个思路想想,这样刚好给了她缓解痛苦的时间,到现在,她应该已经彻底走出来了才对。再说,女人们说话本来就喜欢夸张,同样一句话,男人跟女人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他早就决心不再见她了,反正也没及时回信,并且压根也没打算回信,那么也没有看信的必要了。
他对自己说道:“她肯定知道我们之间缘分已尽,以她的年龄,做我的母亲都不嫌小,这点自知之明她大概还是有的。估计,她以后再也不会写信给我了。”
他难受了几个小时,总觉得此事他做得不太地道。他开始还有些担心,威尔金森小姐会不断给他写信,或干脆突然冲到巴黎来,但幸好她并没有使出这种会让他丢脸的招数。很快,他就彻底把她抛到了脑后。
恰在此时,他也同过去的偶像彻底决裂了。不但如此,他还对当初十分瞧不起的印象派作品充满了仰慕之情。他开始跟别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德加、马奈和莫奈到底是多么伟大,还特意买了《奥兰毕亚》和《女奴》的照片钉在了脸盆架上面的墙上,以便能在每天剃胡须时认真研读画中的精髓。如今,他已经坚定地认为,除了莫奈,这世上就没有能看的风景画了。每当他欣赏到委拉斯开兹的《被跳蚤咬破鼻子的女士》和伦勃朗的《埃默斯村的信徒》时,他甚至觉得心都在颤抖。尤其是那幅《被跳蚤咬破鼻子的女士》,早就在格雷维亚餐馆出了名。虽然画里面的人物长着一副让人受不了的样子,但只从名字看,也能体会到这幅画的魅力。至于瓦茨、罗斯金和布因?琼司这些人,也全都被他压到了箱底,就像他刚来时戴的领带和圆礼帽一样。菲利普现在的打扮也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他常常戴着一顶宽边软帽,穿着样式浪漫的披肩,再围上一条黑围巾,悠闲地在蒙帕纳斯大街上四处溜达。不知道的人看到他,也许会把他认成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呢。而且,经过不懈努力,他终于不再觉得苦艾酒味道苦涩难咽了。他正准备把头发留起来,另外,如果不是某些客观原因不允许,他其实还打算蓄上一些胡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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