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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上)》(44)(1 / 2)

普赖斯小姐的怒火

每周二和周五的上午,都会有画师来画室为学生讲评习作。在伦敦,画家们一向赚不到什么钱,他们的前途一般都是帮人画肖像,或想办法得到一些美国有钱人的资助。因此,哪怕是知名画家,也愿意每周去一些画室做点兼职,赚点零花钱。周二来讲课的老师是米歇尔?罗兰。他是个气色很好、胡须苍白的老头儿,原先曾受政府的聘用,画过很多装饰画,现在这段经历却成了学生之间流传的笑柄。他是安格尔的学生,瞧不起任何所谓的新潮流,每次听人说起西斯莱、马奈、莫奈和德加这些tasdefarceurs【注:法语,这群小丑。】就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作为教师,他却难得的好。他善于引导学生,而且温和有礼,愿意把自己所知的一切教给别人。

与罗兰相反,周五来上课的富瓦内可是个难缠的家伙。这位教师长着一副患有胆汁症的模样,瘦小干枯、一嘴蛀牙,嘴巴下拖着一蓬灰突突的胡须,眼神里永远闪着恶狠狠的光。他嗓音尖利,说起话来毫不留情。他在早年间曾把几幅作品卖进了卢森堡美术馆,因而一直胸怀大志地想要在画坛争锋。然而,他的才华不过是年轻时的昙花一现。这二十年来,他没有丝毫建树,只会复制自己以前成名时的那几幅风景画而已。

可是,每当有人说他的作品全都千篇一律,他都会不服气地反驳:“既然柯罗【注:柯罗(1796—1875),法国风景画家。】可以一生只画一样东西,我怎么就不行呢?”

他妒忌所有成功的人,对印象派画家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他认为自己之所以会失败,完全是因为这些salebete【注:法语,该死的牲畜。】把那些惯会苛求时尚的公众全都勾引了去,他发誓跟他们势不两立。除了米歇尔?罗兰能在他那里得到一个“江湖骗子”这种还算温和的称呼外,他对别人向来是不遗余力地咒骂。crapule【注:法语,恶棍。】和canaille【注:法语,流氓。】这一类的词在他嘴中都已经算是最文雅的了。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诋毁那些印象派画家的私生活,他说他们乱伦,骂他们是私生子,甚至还特意引用了东方人的强调语势和比喻手法,务求能最大限度地让这些不敢入耳的谩骂显得更为辛辣。

在对待学生的习作时,他也总是毫无顾忌地显露着自己的轻蔑。女生们常常因为他的嘲讽而伤心落泪,却又换来更大的嘲讽。所有人都对他又怕又恨。然而,即使学生们被逼得集体抗议,却仍然不能把他赶出画室,因为他毕竟算得上是巴黎最好的美术教师之一。就连学校的主持人,菲利普见到的那个老年模特儿,有时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想要劝他几句,也转瞬就开始对他卑声道歉。

菲利普上的第一堂讲评课就是这位富瓦内老师的。当他走进画室时,这位老师已经先到一步了。他挨个巡视着学生们的画作,奥特太太则从旁作陪,为不懂法语的学生充当翻译。范妮?普赖斯坐在座位上,紧张得手心出汗、脸色发青。她不时把手在上衣上蹭上几下。

忽然,她焦躁地转向菲利普,问他:“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菲利普朝她的画瞥了一眼,顿时被震惊到了。她那幅画根本就连个人形都看不出来,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瞎了眼。

他言不由衷地随口说道:“我自己要是能赶上你一半就满足了。”

范妮?普赖斯立刻接道:“想得美,你才来多久,怎么可能达到我的水平。我可在这学了两年了。”

菲利普完全愣住了,他从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自负,还尤其喜欢出口伤人,难怪画室里的人平时都离她远远的。

普赖斯小姐接着说道:“这两个星期以来,富瓦内竟然连看都不看我的画一眼,我已经跟奥特太太告他的状了。要不是因为奥特太太是这里的司库,他至于每次来,都在她身上花费至少半个小时吗?无论如何,我跟别人付的学费都一样多,而且我的钱也没有缺边少角的,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能这么无视我。”

她拿起炭笔,很快又放了下去,呻吟着说道:“啊,我心里太难受了,实在画不下去了。”

此时,富瓦内正和奥特太太一起往他们这里走着。

在一个名叫露西?查利斯的英国姑娘旁边,富瓦内坐了下来。他今天似乎兴致不错,没有过多点评,只是随手在她的画上画了画,指出了几处败笔。当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查利斯小姐开心得脸上都泛出光来。这位查利斯小姐是个身材矮小的姑娘。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秀气的黑眼睛,脸庞瘦削却带有肉感。她衣衫不整,裸露出来的肌肤带着老象牙一般的风韵,恰是受到布因?琼司影响的切尔西【注:切尔西位于伦敦西部,风景优美、环境优雅,很多十九世纪著名的诗人和画家都曾在那进行创作。】少女们刻意养成的模样。

接着,富瓦内来到了克拉顿的画架前,菲利普禁不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幸而他很快想到,奥特太太答应了会照应他的。

富瓦内默默地咬着大拇指在克拉顿的画前站了一阵,心不在焉地把咬下来的死皮吐掉,那小块死皮恰好落在了画布上。然后,他总算开口说道:“你也算是稍微入门了,这段线条画得就挺好。”

克拉顿没说话,只是带着惯常的讥诮表情盯着他。

富瓦内又说:“现在我也有些相信,你大概还是有一点才气的。”

奥特太太噘起了嘴。她向来讨厌克拉顿,此时也看不出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富瓦内干脆坐下,开始详细地讲解绘画技巧。克拉顿虽然不发一言,但富瓦内还是很满意。他看得出来,克拉顿跟那些也在支着耳朵听的浑浑噩噩之辈不同,已经完全领会了他话中的道理。

奥特太太有些不耐烦。富瓦内终于起身走向了菲利普。

奥特太太马上说道:“他是个从没学过画的新手,才来了两天。”

“这个不用你说也能看出来。”富瓦内说道。

当他们走到普赖斯小姐身边时,奥特太太悄声提醒:“我跟你说过的就是这个姑娘。”

富瓦内用看野兽般的目光看着她,尖着声音刺耳地说道:“既然你总在司库跟前抱怨,一定是觉得我亏待你了,是吧?既然这样,我就遂你的愿,来瞻仰一下你的这幅大作吧!”

范妮?普赖斯顿时红了脸。她也不去辩解,只是指了指面前这幅她从周一画到现在的画。

富瓦内坐在了凳子上:“所以你是想让我说什么?夸你画得好,恭维你的画是幅佳作吗?告诉你,门儿也没有!你想知道你这幅画是不是有什么可取之处?哈!简直一无是处!还想问我哪儿画得不好?告诉你,哪儿都不好!如果你问我该怎么处置这幅画,我必须建议你,干脆把它撕碎了得了!怎么样,这回你可算满意了吧?”

他竟敢当众如此羞辱于她,普赖斯小姐气得脸色煞白。然而她对法语一直是只能听,说得却不怎么样。因而她用英语对奥特太太说:“他凭什么这么侮辱我?我也不比别人交的钱少。我给他学费,是让他来教我学东西的,可看看他这样子,哪里像个老师?”

“她说什么呢?”富瓦内问道。

奥特太太犹犹豫豫地不敢告诉他。

于是普赖斯小姐又自己用糟糕的法语说道:“jevouspayepourmapprendre.”【注:法语,我交学费是让你教我东西的。】

富瓦内怒气冲冲地挥着拳头喊道:“mais,nomdedieu【注:法语,真他妈的。】,教骆驼学画都比教你省事,你以为我愿意教你吗?”

他又跟奥特太太说:“你问问她为什么学画,是想以此谋生还是只想解闷消遣?”

普赖斯小姐回答:“我要以画家的身份赚钱养活自己。”

“那我绝对得告诉你,你完全是在浪费青春。你不但没有天赋,甚至连一点灵性也没有。任何一个五岁的小孩哪怕学上两次也比你现在画得好,而你,你来这多久了?得了吧,赶紧放弃算了。你要真想赚钱,去当个bonneàtoutfaire【注:法语,女杂工。】也比做这种画家梦强!你给我看着!”富瓦内抓起炭条用力在纸上画了起来,没想到却把炭条弄断了。他随口骂了一句,用断掉的那部分继续画着,笔法十分老练。

他一边画,一边讲,一边骂:“你自己瞅瞅,这俩胳膊怎么能不一般长呢?还有这膝盖到底是什么鬼样子!你看看!她的腿要像你画的这样,哪还能站得住?你再瞧瞧这只脚!”

几乎一瞬间,范妮?普赖斯呕心沥血了几天画出来的画就被他涂抹得乱七八糟。最后,富瓦内丢掉炭条,起身说道:“我劝你还是听我劝告,小姐,赶紧去学点裁缝手艺吧!”

说完,他瞅了眼手表,跟大家告别:“已经十二点了。alasemaineprochaine,messieurs.”【注:法语,先生们,下周见。】

普赖斯小姐慢慢地收拾着画具。

菲利普本想安慰安慰她,所以故意磨蹭着没走。可他琢磨了半天,却只说出来一句:“这人实在太粗鲁了!我真为你难过。”

没想到普赖斯小姐居然对他发起火来:“你留下来就是想要跟我说这些?我要是需要你同情的话,自然会去求你,但现在,请别挡道。”

说着,她越过菲利普,自顾自走掉了。菲利普颇觉无奈,拐着脚去了格雷维亚餐馆吃午餐。

当他把这件事告诉劳森后,劳森不屑地说了句:“她这个臭脾气的娘儿们!真是活该!”

劳森特别害怕被人批评,因此每次都想办法躲着富内瓦。他告诉菲利普:“我对自己的画心里有数,不打算让别人去妄作评价。”

克拉顿冷冷地插话:“你是想说,你不愿意听别人说你的画画得不怎么样吧?”

下午,菲利普准备到卢森堡美术馆看画。当他走过街心花园时,又在老位置上看到了范妮?普赖斯。他之前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心里本就不痛快,因而这会儿只想装作没看见她。可没想到,这次她竟然主动走向了他。

“你是不打算再理我了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你不喜欢别人打扰。”

“你上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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