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人生的枷锁（上）》（44）（2 / 2）

“我老听人说起马奈的名画，打算去看看。”

“需要我陪吗？我对那很熟，可以把几件精品指给你看。”

菲利普能看出来，她是以这种方法来代替给他道歉。

“求之不得。那么就麻烦你了。”

“你要更愿意自己去就直接告诉我，不用勉强。”她对菲利普的话半信半疑。

“我是真心愿意你陪我去的。”

卢森堡美术馆最近正在展览凯博特的私人藏画，这使那些绘画生头一次有了能尽情揣摩欣赏印象派画作的机会。原先，他们只能去迪朗?吕埃尔（这是个愿意为穷学生提供帮助的生意人）位于拉菲特路的画铺，或每周二到他的寓所里观看这些作品。

到了美术馆，菲利普在普赖斯小姐的带领下，直接站到了马奈的《奥兰毕亚》前面。这幅油画让他震惊不已。

普赖斯小姐问他：“你喜欢这幅画吗？”

菲利普有些茫然地回答：“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可以告诉你，整个美术馆最精彩的作品，除了惠司勒的肖像画《母亲》以外，就是这幅了。”

她耐心地等着菲利普又在这幅佳作前揣摩了一番后，才带他去看了另一幅油画，这幅画画的是车站的景象。

她对菲利普说：“这是莫奈的作品，画上的车站是圣拉扎尔火车站。”

菲利普问她：“为什么这上面的铁轨不是平行的？”

她立刻满脸傲气地反问：“平不平行有什么关系？”

范妮?普赖斯以自己渊博的知识讨论着目前美术界争议很大的几个话题，把菲利普说得心服口服，并感觉自惭形秽。她带着一副狂妄的样子，颇有见地地为菲利普讲解着美术馆内的各个佳作，用大拇指比画着告诉他每一幅画的创作契机、应该探索的方向。所有的这些菲利普都听得十分认真。他觉得既新鲜，又有些迷茫。以前他崇拜的是画工工整，带着一股雕琢气的布因?琼司和画作色彩绚丽的瓦茨。在这两位画家的作品中，蕴含着一股哲学的意味和朦胧的理想主义，这跟菲利普的审美观以及他在罗斯金的著作中领悟到的那些艺术功能都能相吻合。但现在，他看到的这些作品却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些缺少道德感染力的作品对人们追求高尚纯洁的生活全无帮助，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最后说道：“我实在累坏了，什么也装不到脑袋里去了。咱们找张凳子歇一会儿吧。”

普赖斯小姐点头同意：“贪多嚼不烂，艺术这东西本来就得慢慢领会。”

出了美术馆，菲利普再三对她表示了感谢。

她大方地说：“这没什么，你要是愿意，我明天还可以带你去卢浮宫，过阵子再去一趟迪朗?吕埃尔的画铺。”

“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完全不把我当人看。”

“是吗？”

“哼，他们别想把我撵出画室，我有来去的自由。早上的事，说起来都是露茜?奥特在背后捣乱。她一向讨厌我，巴不得把我赶走。要我说，她根本就是怕我揭穿了她的底细。”

普赖斯小姐说了一通，中心思想无非就是，奥特太太看着不怎么有风韵，但骨子里骚得很，跟不少野汉子都有过一腿。

然后，她又说到了上午被富瓦内夸奖过的露西?查利斯：“画室里的男人们跟她都不清不楚的，她不但像个妓女，还邋遢得一个月都不洗一次澡。我这说的可都是实话。”

听了她这些恶言中伤，菲利普觉得有些心寒。查利斯小姐也就罢了，她本就是个绯闻不断的姑娘。但若说跟母亲同住的奥特太太也这样毫无节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普赖斯小姐开始评价起了自己：“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我要坚持走自己的道路。我知道我天生就是个画家，就算他们杀了我，我也绝不放弃。哪个天才还没受过点同学的耻笑呢？我唯一热爱的就是艺术，我愿意为它献上一切。对学习艺术来说，最重要的不就是坚持不放弃吗？”

她对自己的评价还真是挺高，而且她绝不允许别人对此提出异议，否则就一定是在嫉妒她的才能。

另外，她很讨厌克拉顿，说他的画肤浅得要命，他根本就连一丁点天赋都没有，这辈子也休想画出什么好画来。

而对劳森，她的评价是：“一个胆小怕事、长满雀斑的红头发小混混。他连给富瓦内看自己的画一眼都不敢，我都比他勇敢。再说，我才不管富瓦内怎么说我呢，我只要知道自己绝对是个艺术家就行了。”

好容易陪她走到她住的那条街后，菲利普终于可以跟她分开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