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上)》(43)(1 / 2)
初识克朗肖餐桌上的人起身分手。有两三个人跟弗拉纳根一起去了杂耍剧场的方向,菲利普则慢悠悠地跟着劳森和克拉顿往丁香园走去。
劳森对菲利普说:“蒙帕纳斯游乐场也算是巴黎一大胜景,你其实也该去瞅瞅。我打算过段时间去画一画它。”
菲利普一直对杂耍剧场不屑一顾,因为海沃德的影响,他总觉得那里是个不雅的地方。但他不知道,他来巴黎的这段时间,刚好赶上杂耍剧场的巅峰时期,人们正一点点挖掘出它们潜在的艺术魅力。那里新颖的灯光设计和装饰线条为艺术创作提供了新的灵感。画室里陈列着美术生们在各家剧场画的写生,文人也紧跟着去探求杂耍剧的艺术价值。因而,那些小丑、胖歌女忽然全都被拉出来享受吹捧,连飞车、魔术,甚至耍狗戏也得到了文人们的百般称颂。更夸张的是,观看杂耍戏的人也莫名开始被舆论界关注和同情起来。
菲利普和海沃德一样,对喧闹的众生总保持着一种鄙夷的态度。他像所有天生孤傲的人一样,喜欢独来独往,坚持洁身自好,对那些行为古怪的市井之徒打从心眼里厌恶。但劳森和克拉顿此时却正在充满热情地谈论着芸芸众生。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人头攒动的各种巴黎集市,谈论着乙炔灯中隐隐约约的人脸,还有各种不绝于耳的汽笛声、喇叭声和交谈声。这一切在菲利普听来,都觉得陌生而新鲜。
他们还给他说了说克朗肖的情况,并问他:“你看过他写的东西吗?”
“没有。”菲利普回答。
“你要是想看,在《黄皮书》上能找到。”
跟一般的画家对作家的态度一样,他们在谈论起克朗肖时,也是既轻视(在绘画方面,他完全是个外行)、又宽容(他毕竟做的也是艺术一行),此外还带着一点敬畏(他们对他所使用的艺术媒介很有些恐慌)。
“他可是个很特别的人。最开始,他总会让人觉得失望,可一旦他喝醉了,俊杰的本色就会显露出来。”
克拉顿接过话茬:“问题就在于,想让他醉,起码得让他连喝好几个小时才行。”
在咖啡馆门口,劳森说他们得进屋去。此时已经入秋,但并没有寒冷的感觉。不过,克朗肖对风寒有一种病态的恐惧心理,哪怕是在暖春,也一定要坐在店里。
劳森又对菲利普说:“他差不多认识所有值得认识的有识之士,比如奥斯卡?王尔德和佩特,还有,现在马拉美【注:马拉美(1842—1898),法国诗人,象征派诗歌的代表人物之一。】这种名流跟他也保持着联系。”
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位主角此时正窝在咖啡馆里的一个完全吹不到风的角落。他的身材魁梧而不臃肿,有一颗跟身材极不相称的小脑袋,看上去就像把一粒豌豆放在了鸡蛋上面。他的脸盘圆圆的,眼睛像是一道线,嘴巴下长着一撮胡子。他坐在室内却依然穿着外套,并且把衣领高高立起,脑袋上的帽子则一直压到了脑门上,一副很怕受凉的样子。
这会儿,他正和一个法国人玩着多米诺骨牌,看来了人,只是笑笑,然后沉默着把桌上的那摞杯托推到一边(杯托的数量就是他已经喝下的酒的数量),给来的人让个地方。别人将菲利普给他介绍了一下,他点了个头,就继续玩牌了。
虽然菲利普自己也说不太好法语,但还是能听出来这个在巴黎混了很多年的克朗肖,法语讲得简直糟透了。
他终于带着胜利的微笑靠在了椅子上,用别扭的口音说道:“jevousaibattu.”【注:法语,你输了。】
接着,他大喊了一声:“garcon!”【注:法语,服务生。】
等待服务生的空当,他转头问菲利普:“你刚打英国过来?有去看板球赛吗?”
菲利普被他问傻了。
劳森笑着从旁解释:“克朗肖了解二十年来所有一流板球队的球技。”
跟克朗肖玩牌的法国人去了他朋友们所在的另一张餐桌。
克朗肖开始说起兰开夏队和肯特队的球技长短来。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语音听起来懒懒的,说话时也是细声慢语。他把上次观看的板球决赛和所有击球员被打败的经过详细讲给了他们听。
他一口喝干了服务生拿来的bock【注:法语,啤酒。】,接着说道:“我来巴黎后就只惦记这么一件事,这里从不举办板球赛。”
菲利普觉得很失望,劳森更是有些不耐烦,他本来是打算拿这位拉丁区的名流来跟菲利普炫耀一下的。
当晚,克朗肖身边堆了一堆杯托,显然他是打算灌醉自己的,但却迟迟不能如愿。克拉顿从旁看得好笑:克朗肖这个人一向喜欢故意说些讨人厌的话题,在他的听众面前卖卖关子。
过了一会儿,克拉顿插嘴问道:“最近你跟马拉美见面了吗?”
克朗肖慢悠悠地看了眼克拉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一只杯托轻轻敲了大理石桌面几下。
他先对服务生喊:“把我的威士忌拿上来。”然后又跟菲利普说,“这儿的一小杯威士忌就要五十生丁,我可是喝不起,所以就自己存了一瓶在这。”
服务生拿来了酒,克朗肖对着灯光仔细验看着酒瓶:“这酒被人喝过了。服务生,谁偷喝我的威士忌来着?”
“maispersonne,monsieurcronshaw.”【注:法语,没人偷喝,克朗肖先生。】
“不可能,你瞧这里,这是我昨晚特地做的记号。”
“可是您做完记号后不是还接着喝来着嘛。恕我直言,您这种做记号的方式只是在浪费时间嘛!”
服务生早就跟克朗肖混熟了,嘻嘻哈哈地说着。
克朗肖直勾勾地盯着他:“除非你用名誉担保没人喝过我的威士忌,就像绅士和贵族那样,我就承认你说得对。”
他把这句话生硬地逐字译成法语,一点修饰都没加,听起来有趣得很。站在柜台后的老板娘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看上去一副女管家的样子。
她小声说了句:“ilestimpayable。”【注:法语,这人真有趣。】
克朗肖听到后朝她抛了个媚眼,又飞了个吻。老板娘耸了耸肩膀。
克朗肖很吃力地对她说:“噢,太太,您千万别怕,我现在可不会被半老徐娘吸引了,我早就过了不惑之年了。”
他仔细品尝了一口威士忌兑苏打水,然后拿手背擦了擦嘴,说道:“他说的真是娓娓动听。”
克拉顿和劳森一下就反应过来,克朗肖是在回答克拉顿刚刚的问话。
诗人马拉美每周二晚上都会招待一些画家和文人开个沙龙。他善于辞令,对别人提出的问题,无论是什么,都能轻松答上来。克朗肖一向是沙龙的常客,而且显然,最近也曾去过。
克朗肖接着说:“他说的的确是娓娓动听,但没一句不是废话的。当他说起艺术时,就好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似的。”
菲利普问他:“难道不是吗?不然咱们干吗到这儿来?”
“你为什么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艺术只是一件十分奢侈的身外之物罢了。对民众们来说,最重要的是生存和传宗接代,唯有满足了这两种本能,他们才可能有那个空闲,去关注那些文人和画家们提供的消遣的玩意儿。”
克朗肖喝了口酒。他始终不懂,自己这么贪杯,是不是为了以酒来助长谈兴,还是因话多渴饮,才会更愿意跟人高谈阔论?
他放下酒杯继续说道:“我昨天写了一首诗。”
紧接着,没等别人请他,他就自顾自地朗诵起来。他朗诵得抑扬顿挫,随手还为自己打着节拍。或许这诗确实不错,但不巧的是,此时偏偏走进来一位浓妆艳抹的妙龄女郎。菲利普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位小姐吸引了。
克朗肖念完了诗,一脸宽容地笑着对菲利普说:“你大概没在听我的吧。”
“没有的事,我在听呢。”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你刚刚的样子恰好证明了我的话。没了爱情,哪来的艺术?你为了这位美人而顾不上听我的诗,为了这一点,我一定要向你表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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