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上)》(42)(1 / 2)
酒桌上的争论
菲利普沿蒙帕纳斯大街随意游走。他现在看到的巴黎,又跟他春天为圣乔治旅舍做账务结算时完全不同了。此时的巴黎风貌更像他心中的外省小镇。这里到处都是一派闲适的模样,置身其中,只觉得身在梦中。这里的房屋、树木,还有一切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菲利普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巴黎的生活。在他看来,街上的那些行人,哪怕是最普通的工人和士兵,都神采奕奕。很快,他闲逛到天文台大街,对这里典雅却又磅礴的景色感慨了一番。然后,他又去了卢森堡花园,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格外多。那些自然的景色明显带着开凿过的痕迹,看上去却更加玲珑雅致了。菲利普陶醉其中,想起了过去曾读到过的描写此处景象的文章。能够对一处历史悠久的文艺胜地身临其境,叫他怎能不欢喜敬畏呢?
逛着逛着,菲利普突然看到了独自坐在长凳上的普赖斯小姐。他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招呼。他此时本就不想见到任何认识的人,而且又怕被她粗鲁的举止打扰到自己快乐的心情。他直觉地认为,这个姑娘神经敏感,不可轻易冒犯。
不过,普赖斯小姐已经看到他了,就算是出于礼貌,也该跟她打个招呼。
看到菲利普朝自己走来,普赖斯小姐先开了口:“你怎么来这儿了?”
“来散心。你呢?”
“我每天下午都会在四点至五点之间来这转转。我认为人不该每天只顾着工作。”
“我能在这坐会儿吗?”菲利普问。
“随便你。”
菲利普笑着对她说:“您说话可真不客气呀。”
“我天生嘴笨,说不来甜言蜜语。”
菲利普略觉得有些尴尬,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
普赖斯小姐突然问道:“克拉顿有议论过我的画吗?”
“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
她愤愤然地说道:“他这个人总是自恃有才,其实全是吹牛,成不了气候的。天才应该是最能吃苦耐劳的,可他偏偏懒得要命。更何况,他也没有锲而不舍的那种韧劲儿。俗话不是说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呀。”
普赖斯小姐此时穿着脏兮兮的白衬衣配棕色裙子,头戴一顶黑色的水手草帽,一双看起来从没好好洗过的手上,并没有戴手套。她连一丝韵味也无,菲利普开始后悔跟她搭讪了。不过他实在猜不透这位普赖斯小姐到底是想要他走,还是想要他留。
她突然又开口了,依然是前言不搭后语:“我会尽全力帮你的,我知道这有多难。”
“那就谢谢你了。对了,”菲利普停顿了半天,接着说道,“能请您赏光去用个茶点吗?”
她快速瞥了他一眼,脸红得像被丢进了草莓的变质奶油,看起来怪怪的。她谢绝了他的好意:“谢谢,但是不用了。我才吃完午饭,为什么还要去用什么茶点呢?”
“可以用来消磨时间呀。”
“你自己要是闲得无聊,用不着也这么想我。我独自一人待着,可没觉得寂寞。”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棕棉绒上衣和肥大裤子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年纪不大,却都蓄着胡子,脑袋上还顶着一顶巴斯克便帽【注:巴斯克人常戴的一种帽子,该部族分布在欧洲比利牛斯山西部。】。
“哈,真像《波希米亚人的生涯》里的人物!他们也是美术学校的学生吧?”菲利普问道。
普赖斯小姐语带鄙夷:“是些个美国佬。法国人三十年前就不穿这种东西了,可这些美国西部过来的少爷却在抵达巴黎的第一时间就买了这玩意,然后马上穿着去照几张相。他们大概也就这点艺术细胞了。不过他们肯定无所谓,反正他们有钱着呢。”
菲利普倒是还蛮欣赏那些美国人大胆的装扮的,他觉得这恰好能体现出艺术家浪漫的气质。
普赖斯小姐向菲利普询问了一下时间,然后说:“我该到画室去了。你呢,要去上素描课吗?”
菲利普完全不知道素描课的事。
普赖斯小姐告诉菲利普,画室在每晚五点到六点会有可供写生的模特儿在,而且模特儿每天都会更换,实在是个难得的练习机会。想去的话,只需要交五十生丁就可以了。
“我觉得你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去吧,你现在的水平还不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能去试试呢?”
他们一起前往画室。
以普赖斯小姐目前的态度来看,菲利普实在猜不出她到底是想自己去还是想让他陪着。就他本人来说,若不是确实找不到脱身的原因,也不会这么留下陪着她。但普赖斯小姐很少说话,对菲利普的问话也不太搭理,态度确实太过傲慢了。
画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的手里举着个大盘子,向所有进门的人每人收取半法郎。这会儿画室中的人可比早晨多了很多,但姑娘的人数及美国人和英国人的人数都减少了一些。对菲利普来说,这种景象跟他想象中的学绘画该有的样子似乎不太一样。天很暖,室内的空气很快变得污浊起来。
这次是一个灰白胡子的老头当模特儿。菲利普原打算试验一下早上学到的技巧,可画出来的东西却非常差。他才意识到以前实在是太高估自己了。他羡慕地看着别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有能将炭笔使用到得心应手的一天。一小时的时间很快结束了。他本不想再麻烦普赖斯小姐,因此刚刚特意坐得离她远了些,没想到最后要走时,却突然被她拦住了,还问他画得如何。
他笑着回答:“不太好。”
“我本来是打算点拨你一下的,但前提是你刚刚愿意屈尊坐在我的附近。不过看起来你还是自视蛮高的嘛。”
“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怕招你厌烦。”
“如果我有那种想法,一定会直接告诉你的。”
“那明天就拜托你了。”菲利普说。他发现她是个乐于助人的人,但她特有的这种表达方式却略显粗鲁。
“好的。”她说。
离开画室后,菲利普琢磨着做点什么新鲜事来打发饭前的这段空闲。哈!可以来杯苦艾酒嘛!他立刻去了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要了杯苦艾酒坐在露天的席位上。才喝了一口,他就有了一种恶心的感觉,但他心里却莫名得意:酒虽难喝但却让人心情愉快,如今,他也是个真正的艺术生了。因为是空着肚子喝的酒,菲利普喝了一杯就有了醉意。他看着四周的人们,有一种海内皆知己的感觉,快乐得不得了。
等他去了格雷维亚餐馆,克拉顿坐着的餐桌已经满员了。不过他一见到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就马上招呼他过去,并跟大家一起给他让出个地方来。晚餐比较简陋,只有一碟肉、一盆汤、一点水果、半瓶酒和惯例的奶酪。菲利普一直忙着观察同桌吃饭的人们,倒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吃的。
在这里,谈论艺术俨然已经成了一股风气。当时,老画派才失势不久,拉丁区便已经沦为印象派的天下。布格柔和卡罗路斯?迪朗【注:布格柔(1825—1905),十九世纪法国学院派画家。卡罗路斯?迪朗(1837—1917),十九世纪法国画家,】之类的老派画家偶尔也会被搬出来,跟德加、马奈及莫奈等人做比较。对一些懂艺术的人来说,懂得欣赏老派画家的杰作,仍然是一种高雅的情趣。而在英国画家中间,惠司勒【注:惠司勒(1834—1903),十九世纪美国版画家、油画家,侨居英国。其绘画风格深受日本画风的影响。】和由他整理的那套日本版画集也影响颇深,被认为很有见地。古典大师们被人推崇了几个世纪,但现在却要被新的标准检验,连拉斐尔这样的名家也得接受年轻人的嘲笑。他们认为这位大师的作品并不比国家美术馆里陈列的那些委拉斯开兹【注: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画家,曾被西班牙王腓力四世任命为宫廷画师。其后期的作品具有较高的表现技巧,对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画派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画的腓力四世头像更出色。
餐桌上坐着的有美国人弗拉纳根,他是个爱笑的小青年,长着一个扁扁的狮子鼻的脸看上去很有趣。他头戴一顶样式奇怪的花呢帽,身穿一件大花格子的诺福克夹克衫,脖子上还围了一条蓝色的硬领巾。菲利普午饭时见到的那位劳森则坐在了他的对面。这个小伙子身材瘦小,长着一脑袋红发,长满雀斑的脸上镶着一双绿眼睛,看上去炯炯有神。菲利普落座后,劳森盯着他看了半天,此时突然开始发表起了一番高见。
“唯有临摹别人的作品时,拉斐尔的画才算不错。比如他曾临摹过的彼鲁其诺【注:彼鲁其诺(1446—1523),意大利画家,曾是拉斐尔的老师。】和平图里乔【注:平图里乔(1454—1513),意大利画家,在彼鲁其诺绘制西斯廷教堂壁画时曾协助过他。】的那几幅作品,看上去都很讨喜。然而,每当他想以自己的风格来绘画时,他就只能是一个拉斐尔而已。”劳森轻蔑地耸了耸肩。
他的这番言论让菲利普很是震惊,但菲利普却完全不用管他,因为弗拉纳根已经很没有耐心地接过了话头:“得了,去他的艺术!咱们还是一醉方休的好。”
劳森说:“弗拉纳根,你昨晚已经喝得够劲儿了。”
“昨天怎能跟今日相提并论?打从来了巴黎,我们每天想的都是艺术,艺术!伙计!人生得意须尽欢啊!让我说,就是去他的艺术!”弗拉纳根操着浓重的西部口音,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拳头用力敲击着桌面。
克拉顿板起了脸:“别唠叨了,说一遍还不够吗。”
跟他们坐同一张桌子的还有个美国人,打扮得跟下午菲利普在卢森堡花园看见的那几个少爷一模一样。他样子清秀,脸庞瘦弱严肃,一双黑眼睛灼灼发亮。然而,因为穿了那么一身奇怪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不怕死的海盗。他那一头浓黑的长发偶尔会垂下来遮住眼睛,因此他总会时不时做出个戏剧化的扬头甩头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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