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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上)》(42)(2 / 2)

他说起了卢森堡宫中馆藏的马奈的名画《奥兰毕亚》。“我今天看这幅画看了整整一小时,说句实话,这画实在算不上什么佳作。”

听了这话,劳森怒火中烧,丢下手里的刀叉,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这就是一个未开化的野小子的所谓高见吗?真是好笑!那么我们倒要好好请教一下,那幅画到底哪里不好?”

美国人尚未答话,另一人已经怒气冲冲地接着质问道:“你是想说,那幅栩栩如生的人体画画得很差?”

“不不不,我没这么说过。我觉得他的右乳房画得还是挺好的。”

“呸!滚你的右乳房!这幅画整幅都是奇迹!”劳森大声喊道。

他开始详细地分析起这幅“奇迹”到底都有哪些妙处来,但整张桌上完全没人听他说话。

那美国人很有气势地插话道:“你是想说他的头部画得也很好吧?”

劳森气得脸都青了,他又开始为那个头部竭力辩解。

克拉顿本来一直挂着嘲笑的表情沉默地坐在一边,此时却突然说道:“行了,咱们完全能忍痛割爱,把那个脑袋让给他,反正这对于此画的完美没有丝毫影响。”

劳森立刻接着嚷道:“好啊,那就送你吧!快拎着这颗脑袋见鬼去吧你!”

美国人甩开了差点掉进汤盆中的一绺头发,不甘示弱地大喊着:“那你们又怎么解释那条黑线?自然世界虽然包罗万象,可没见过什么东西周围有黑线的!”

“天哪!快让上帝用天火烧死这个渎神的恶徒吧!这幅画跟自然有什么关系?没人知道自然界到底都有什么!你难道以为所有人都是通过艺术家的作品来认识自然的吗?人们会认为马在跳越篱笆时总要伸直四肢、人们会认为影子是黑色的,这些全是因为艺术家的作品吗?难道你不知道莫奈曾把影子画成彩色的了吗?所以说,若是我们拿黑色线条来勾勒轮廓线的话,人们就会觉得物体四周真的存在这么一条轮廓线?若是我们把牛画成蓝色,把树木画成红色,那么大家也就会坚信它们就是蓝色和红色的了,对吧?!”

“去他的艺术!”弗拉纳根又嘟囔一声。

没人理他。

劳森继续说道:“听着,当巴黎艺展中展出《奥兰毕亚》时,在那些老学究、守旧派画家和那些凡夫俗子的嘲笑声中,左拉曾当众宣布:‘我希望马奈的画也会在某一天被陈列在卢浮宫里,如果把它挂在安格尔【注: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是古典主义画派的最后的代表人物。】的《女奴》对面,那么相形失色的肯定会是《女奴》。’我相信,这话一定会实现的,而且我觉得,用不了十年,《奥兰毕亚》就能成为卢浮宫最重要的陈列品之一。”

“不可能!那幅画永远别想进卢浮宫,”美国人用力地捋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吵嚷,“那种投机之作一定会在十年内彻底销声匿迹。马奈的画跟杰作之间相去甚远,任何没有实质性内容的画都没有生命力!”

“什么才能算得上是实质性内容?”

“任何伟大的艺术都不能缺少道德上的内容,否则它们都将不复存在。”

“上帝啊!原来你推崇的是道德的说教!啊,天哪,克利斯朵夫?哥伦布啊,你知道你发现美洲新大陆这件事做得有多糟糕吗!”劳森愤怒地咆哮着。

“可是罗斯金说过……”

美国人正要往下说,突然,克拉顿敲着桌面打断了他。他皱着鼻子义正词严地说:“诸位,我从没想到自己能在上流社会也听到这么一个名字。言论自由当然是好,但是总得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如果大家高兴,尽可以说说布格柔,虽然他很讨人厌,可至少能博人一笑。不过无论如何,请大家都不要用罗斯金、e.b.琼司和g.f.瓦茨【注:e.b.琼司(1833—1898)和g.f.瓦茨(1817—1904),二人都是英国画家。】这类的名字来玷污自己的嘴唇,好吗?”

弗拉纳根醉眼蒙眬地问道:“罗斯金到底是谁?”

“他是一位擅长优美文体的文坛巨贵,是维多利亚时代最伟大的人之一。”美国人回答。

劳森接话道:“让维多利亚时代的所谓伟人们都见鬼去吧!我现在一看见报纸上登了哪个伟人的讣告,就总不免感谢上帝,让这种家伙又少了一个。这些什么伟人最大的能耐就是深谙养生、长生不死。艺术家就都该在四十岁时离世才好。一般在这种年纪,他们都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好的作品,再以后,无非对自己的重复而已。大家难道不觉得,雪莱、济慈、拜伦和波宁顿【注:波宁顿(1802—1828),英国画家,擅长油画和水彩画。】这些人能够英年早逝,其实是他们此生最大的运气吗?如果史文朋也能在出版第一卷《诗歌和民谣集》后就驾鹤西去,他在世人心中将会留下多么伟大的印象啊!至于那个什么罗斯金文体只是一堆堆以浮夸的辞藻和胡言乱语拼凑出来的大杂烩罢了,不提也罢。”

在座的几位基本都是二十四岁以下的青年,对这番话产生了深深的共鸣。他们马上就此展开了讨论。这次大家的意见倒是都统一了起来。有人甚至建议应该点起一堆篝火,把四十岁的院士及维多利亚时代那些满四十岁的伟人的作品和他们本人都丢进去才好。这个建议顿时赢来一片喝彩声。大家争先恐后地把勃朗宁、卡莱尔、g.f.瓦茨、罗斯金、e.b.琼司、萨克雷、狄更斯和坦尼生等人全都丢进了熊熊烈火之中,遭到同样无情的对待的,还有格莱斯顿先生、科勃登及约翰?布赖特【注:科勃登(1804—1865)和约翰?布赖特(1811—1889),二人均为英国政治家。】。爱默生和马修?阿诺德【注:马修?阿诺德(1822—1888),十九世纪英国文艺批评家、诗人。】被痛快地投入烈焰,乔治?梅瑞狄斯倒是引起过一阵短暂的争执,但还是没逃过被付之一炬的命运。

最后他们说到了沃尔特?佩特。

菲利普小声插了一句:“沃尔特?佩特就算了吧。”

劳森看了菲利普半天,点了点头:“有道理,沃尔特?佩特是唯一证明了《蒙娜丽莎》真正价值的人。你听说过克朗肖吗?他以前跟佩特关系挺好的。”

“没听过。”

“克朗肖住在这附近,是一个诗人。走吧,咱们还是先去丁香园吧。”

丁香园是他们用来消磨晚饭后时光的一家咖啡馆,克朗肖每晚九点至凌晨两点之间都会在那。弗拉纳根早就受够了他们这一晚上没完没了地聊艺术,此时一听这话,马上对菲利普说:“嘿,朋友,咱们还是去蒙帕纳斯游乐场去吧,找个有女人的地方好好快活一番,顺便喝他个一醉方休。”

菲利普笑着说:“与其把自己弄得烂醉,我倒更愿意去见见克朗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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