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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上)》(41)(1 / 2)

普赖斯小姐几天后,凯里太太去送菲利普。她站在车厢门口眼含热泪,菲利普却一副急着远走高飞的样子。

她请求道:“再给我个吻。”

菲利普探出车窗,吻了她一下。火车开动了。

凯里太太站在月台上挥动着手帕,一直看着列车从她的视野中消失。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沉重得好似在走一段总也走不完的路程。她想着,难怪菲利普那孩子那样急切,他还那么年轻,怎么禁得住未来的召唤?然而她自己,却已经在迈向死亡了。她不禁咬住嘴唇,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暗暗祈求上帝,希望他能将好运和幸福赐给菲利普,并保佑他免遭诱惑。

而菲利普呢?他才坐进车厢,就只一心向往着未来,把他亲爱的伯母给抛到脑后了。他兜里装着一封奥特太太的来信,邀请他明天去她那喝茶。这位奥特太太是海沃德上次来信时提过的那位美术学校的司库,海沃德曾把菲利普的情况介绍给了她,而菲利普本人也给她写过一封信。

菲利普很快抵达了巴黎。他把行李放在了雇来的小马车上,坐着马车穿过街道和大桥,缓缓驶入了拉丁区的窄街陋巷中。蒙帕纳斯大街附近有一家叫作“两极”的旅社,正是海沃德介绍给他的那家。旅社离他学画的阿米特拉诺美术学校也不算远,于是他就在这里租了一个房间。

一个服务生搬着行李,领着菲利普去了楼上一间窗子紧闭、散发着霉味的小房间。这个房间内摆着一张大木床,床上蒙着跟窗帘同样材料的、毫无光泽的大红棱纹平布做成的帐幔。一个兼作脸盆架的五斗柜摆在一边,此外还有一只看似很像路易?腓力普时代风格的结实的大衣柜。房间内的墙纸都已褪色成了深灰色,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上面的花环图案。对菲利普来说,这间房的布置奇趣满满,让人心醉。

已至深夜,菲利普却毫无睡意。他干脆去了街上,往灯火辉煌的地方闲逛着。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火车站。站前广场看上去生动有趣,几辆黄色的有轨电车从四面八方叮叮当当地开来,又叮叮当当地驶向四面八方。看着眼前这一切,菲利普只觉得快活不已。

广场周围有很多咖啡馆,菲利普在凡尔赛咖啡馆选了张露天的小餐桌,一边解渴,一边尽情观察着周围的人群。他的一边坐着小酌的一家人,另一边是一群粗鲁的大汉。坐在他邻座的两个男人看上去倒像是画家,但他们身边坐着的妇人,菲利普却觉得可能根本不是他们的妻子。在他的身后,几个美国人正在谈论着有关艺术的话题。菲利普心潮澎湃,一直坐到很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虽然累得筋疲力尽,可他心中却特别高兴。当他好不容易躺在了床上,却倦意顿失。他侧着耳朵,聆听着喧嚣鼎沸的巴黎之夜。

第二天,菲利普在下午茶之前动身前往贝尔福狮子街。奥特太太的住处在一条新铺设的马路上,是从拉斯帕依大街外延出来的。菲利普见到了奥特太太。她是个看起来很粗俗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虽然十分微不足道,却偏偏要做出一副贵夫人的样子。她给菲利普介绍了她的母亲。

只聊了一小会儿,菲利普知道了她已经离了婚,并已经在这座城市学了三年的绘画。在她不大的起居室中,还挂着几幅她亲手画的人物肖像。在外行人菲利普看来,这些画已经画得炉火纯青了。

他不由得感叹道:“真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画得这么好。”

“噢,我觉得一定没问题。不过俗话说,井不是一锹挖出来的,要一步步慢慢来。”她略带得意地说。

她把一家能买到绘画用具的商店地址给了菲利普,然后对他说:“我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到阿米特拉诺画室去,要是你也那个时候去的话,我大概能帮你张罗些什么,顺便再帮你找个好点的位子。”

她向菲利普询问了一下他具体打算学些什么。菲利普原本对整件事还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但他不想被她看出来,因而回答道:“我打算先从素描学起。”

“你能这么说可真让人高兴,大多数人都会好高骛远。拿我自己来说吧,我都在这待了两年了,才敢试着去画几下油画,但效果嘛,你还是自己看看吧。”奥特太太朝钢琴瞥了一眼,那上面放着一幅看着黏糊糊的她母亲的油画肖像。

“对了,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对陌生人加以小心,尽量不跟外国人一起鬼混的。反正我本人一直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大意的。”

菲利普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只能当个过分谨慎的君子。不过他还是谢过了她的忠告。

一直没说话的奥特太太的母亲忽然开了口:“我们现在的生活,就跟还在英国一样,当初来这里的时候,我们把老家所有的东西都带来了。”

菲利普依言四处看了看,只见窗子上挂着几幅牧师公馆夏天时常挂的那种带花边的白窗帘,屋子里到处是笨重结实的家具,壁炉架和钢琴上还铺着“自由”绸的罩布。菲利普四处观瞧之时,奥特太太也跟着他到处看着。

她对菲利普说:“只要在晚上关上百叶窗,就真跟回了英国老家一模一样。”

她母亲又补充道:“我们的三餐也是按家乡的规矩来,早餐必须要有肉食,而且午餐才是正餐。”

离开奥特太太家,菲利普去采购了一些绘画用品。第二天,他在上午九点准时到了美术学校。奥特太太比他先到了一会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菲利普尽力做出一副自信沉着的样子,他担心了一早上,大家到底会如何对待他这个“nouveau”【注:法语,新学生。】。过去看过的一些书告诉他,刚到画室学习的人经常会被人捉弄,但奥特太太却让他放心。

她告诉菲利普:“我们这可不时兴那个。你看,这里的女生至少占了一半左右,这是一个姑娘们当道的地方。”

画室空荡宽敞,墙上到处挂着获奖的习作。一个模特儿裹着件肥大的外套窝在椅子里,享受着自己的第一次休息时间。她的旁边围着十几个学生,有的还在画画,有的则聊起了天。

奥特太太对菲利普说:“开始的时候最好先从简单的东西画起。你把画架摆在这里看看,这个角度用来写生可是十分讨巧的。”

菲利普依言摆好画架,她又给他介绍了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姑娘:“这位是普赖斯小姐。普赖斯小姐,这是凯里先生。凯里先生此前从没学过绘画,因此开始的时候还要劳您多费心点拨。您不会觉得麻烦吧?”

说完,她又转过身对模特儿喊道:“lapose.”【注:法语,把姿势摆好。】

模特儿原本正在看报纸,听了喊声随手把报纸扔开,板着脸丢掉外套,上了画台。她稳稳站好,支开双脚,摆了个两手交叉托在脑后的姿势。

普赖斯小姐嘀咕了一句:“真不懂他们干吗选了这么个姿势,太别扭了。”

菲利普刚进画室那会儿,大家还用好奇的目光看了看他,模特儿也跟着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却已经完全没人在意他了。菲利普局促不安地看着眼前画架上那张挺括的画纸,瞅着模特儿不知该如何下笔。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裸体的女人。

台上的模特儿已经不年轻了,一头金发失去了光泽,乱草丛一般盖在脑门上,她的脸上到处都是明显的雀斑,乳房也有些萎缩了。菲利普瞧了眼普赖斯小姐的作品,察觉到她应该是进展不顺利。她画这幅画差不多两天了,因为不停地用橡皮擦拭,画面看起来很脏。菲利普觉得,她画的这幅人体已经走样到完全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了。

他暗自想着:“或许我早该料到,不管怎样,我也不会画得比这个还糟吧。”

他终于开始动笔了。他打算从头部开始一点点往下画,却发现写生比他平时只靠想象画画要难很多。他完全画不下去了。他又看了眼普赖斯小姐,她正怀着热切的心情,聚精会神地画着。她眉头紧蹙,目光中带着一股焦躁不安。因为画室里温度较高,她的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汗珠。普赖斯小姐二十六岁了,一头光滑浓密的金褐色柔发随意地挽成了一个发髻。她的脸盘很大,五官扁平宽阔,脸上嵌着一双小小的眼睛。她的双颊上一丝血色也看不到,皮肤泛着病态的青色。她看起来好像从没打扮过自己,甚至连梳洗过的样子都没有,让人忍不住觉得她每晚都是和衣而眠。此外,她还有着一个不苟言笑的性子。

第二次休息的时间到了,她向后退了一步,认真瞧了瞧自己的作品:“真不知为什么总这么不顺手。不过算了,我也算是用心了。你有什么进展吗?”

菲利普苦笑一声:“别提了。”

普赖斯小姐往他的画纸上看了一眼:“天哪!你这么画可不成!你必须要先拿笔比一下,再在纸上画好轮廓线。”

她边说边迅速地给他做了个示范。

菲利普被她的真诚打动,但对她的态度却略感不满。他对她表示了感谢,重新拿起了画笔。此时,画室的学员们也差不多都到了。后来的这些差不多都是男生,而那些女生都老早就到了。虽然季节还有点早,但今年这会儿,画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稀疏的大鼻子马脸青年走了进来。他径直坐在了菲利普身边,并隔着他跟普赖斯小姐致意了一下。

普赖斯小姐随口问道:“你怎么才过来,不会是这时候才起床吧?”

“像这种风和日丽的好天儿,当然得多在床上躺一会儿,以便能好好幻想一下外面的美景啦。”

菲利普会心一笑。

普赖斯小姐却把这话当了真:“你这样也太好笑了。要是我,一定会早早起床,去户外好好享受一下好天气。”

青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想要幽上一默真是不易啊。”

他看上去不像要立刻动笔的样子,只是随意瞅了自己那幅正在上水彩的画一眼,早在昨天,他就已经把这幅模特儿的草图给勾勒好了。

他转身问菲利普:“您是刚打英国过来的吧?”

“是的。”

“你为什么会来阿米特拉诺学校?”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一所美术学校。”

“真希望你没有抱着要在这学真本事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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