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上）》（41）（2 / 2）

普赖斯小姐插话进来：“在巴黎，阿米特拉诺美术学校可是首屈一指的，这里未见能找到像它一样认真对待艺术的美术学校呢。”

青年问道：“对待艺术难道一定要那么认真吗？”

普赖斯小姐轻蔑地耸了肩。

青年继续说道：“当然，关键是，所有的美术学校都不怎么样，学究气都太浓了。这里害处倒是还小一点，因为这里的教学比别的地方更差，更学不到什么……”

菲利普插嘴问道：“那您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呢？”

“我是守着捷径走老路。普赖斯小姐这么有文化，大概能记得此话的拉丁语原文，是吧？”

普赖斯小姐不客气地回道：“克拉顿先生，能请你跟别人说话时别牵扯到我吗？”

克拉顿若无其事地接着说：“对学画来说，唯一该做的就是自己租个画室、找个模特儿，一点一点闯出一条路来。”

菲利普说：“这好像很容易做到。”

“但这得有钱才行。”

说完，克拉顿开始画了。

菲利普偷偷从旁打量他，但见他个头儿很高，瘦削得仿佛骨头都要从皮肤刺出来了。他的一身衣物都破破烂烂的，靴子上打着补丁，裤子也磨破了臀部的布料。

这时，普赖斯小姐走了过来：“要是克拉顿先生能稍微安静一阵，我倒可以来帮帮你。”

克拉顿认真看着自己的画，煞有介事地说道：“普赖斯小姐因为我的幽默不喜欢我，又因为我的才气而讨厌我。”

菲利普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普赖斯小姐则被他气得脸都红了：“除你自己以外，这里没人对你的才气不满过。”

克拉顿摇摇头：“但这里最不可取的就是我自己的意见。”

普赖斯小姐开始从平面、结构、线条、剖视等各种菲利普听不懂的方面来点评他的习作。她在这里年深日久，已经对老师们所说的所有绘画要领了然于心。她一下子把菲利普习作中的毛病全指了出来，但却说不出到底该怎么改。

菲利普对她说：“谢谢你这么耐心地指导我。”

普赖斯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这也不算什么，我刚来的时候别人也是这样对我的。无论是谁，我都愿意帮忙。”

克拉顿插嘴帮忙解释：“普赖斯小姐真正的意思是，她教您这些完全是出于责任感，而不是因为您有什么特殊的魅力。”

普赖斯小姐瞪了他一眼，回了自己的座位，接着画起来。

十二点整，模特儿走下了画台。

普赖斯小姐边收拾画具，边对菲利普说：“我一向在家里用午餐，不过我们这的某些人却会到格雷维亚餐馆用餐。”说着，她瞥了一眼克拉顿。

克拉顿接着跟菲利普说：“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陪你去格雷维亚餐馆。”

菲利普谢过了他们，准备跟克拉顿走。

还没出画室，奥特太太就迎了过来，询问他今天的学习情况：“范妮?普赖斯有没有好好教你？这姑娘虽然脾气差、不讨人喜欢，自己也不太会作画，但她却知道作画的窍门，要是她愿意，她一定能给新生提供很多帮助，所以我才特意让你坐在她旁边。”

当菲利普和克拉顿走在街上时，克拉顿对他说：“你最好小心点，范妮?普赖斯好像对你印象挺好呢。”

菲利普一笑置之。他根本就没想要给她那样的女人留什么好印象。

克拉顿带着菲利普进了一家经济小馆儿，这里只要一法郎，就能吃到一碟肉、一个鸡蛋、一小瓶酒加奶酪，不过咖啡却要另付钱。他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坐了好几个画室的学生。克拉顿在一张已经有三四个人的餐桌旁坐下。一群人坐在人行道上，听着黄电车穿梭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们坐下时，克拉顿突然问道：“对了，您贵姓？”

“凯里。”

于是，克拉顿做出一副很正经的样子给大家互相介绍起来：“请允许我介绍这位凯里先生给诸位认识，他是一位值得信赖的老朋友。凯里，这位是劳森先生，这位是弗拉纳根先生。”

座上众人随意笑笑，又各谈各的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南海北的事，谈起各种学校、画室和他们夏天去过的地方。在他们口中，菲利普听到了很多陌生的人名：德加、马奈、莫奈、毕沙罗、雷诺阿【注：德加（1834—1917），十九世纪法国画家，最早热衷古典画，后来转向了印象派。马奈（1832—1883），十九世纪法国画家，曾因革新欧洲传统绘画的技巧而遭到学院派画家的歧视。莫奈（1840—1926），十九世纪法国画家，是印象画派的创始人之一。毕沙罗（1830—1903），十九世纪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1841—1919），十九世纪法国印象派画家。】等。虽然听不懂，但菲利普还是支起了耳朵，兴奋地听着。

午餐时间很快过去，克拉顿站起来对他说：“这里是全拉丁区最实惠的馆子，要是你今晚还乐意来，我一定也在这儿。只有这里，花费不多，却总能让人吃撑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