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人生的枷锁(上)》(40)(1 / 1)
资助
菲利普跟凯里先生说了自己的打算,但凯里先生无论如何都不同意。如同所有无能之辈一样,他也坚持认为,一个人不该朝三暮四,不管做什么都必须有始有终。他对菲利普说:“原来你也是自愿要去当会计师的,并没人强迫你。”
“我以前是觉得这是唯一能进城的机会,所以才选了这个职业,可现在,我已经烦透了,谁也别想让我再回伦敦去。”
对菲利普想学画当画家的这个想法,凯里夫妇气愤不已。他们提醒菲利普,他的双亲可都是上等人,而画画却是浪子才会去做的不正经的行当。这个职业不但不体面,而且也不道德。更何况,他还是要去巴黎学画!
在凯里夫妇的印象中,那里到处都是娼妓和荡妇,是一个天底下最邪恶的城市。
凯里先生态度坚决地告诉他:“但凡我说话还算点数,就绝不会让你去那鬼混!从你小时候起,我就让你去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如今,你是一个有着基督徒和上等人教养的人。我绝不会不顾你双亲的嘱托,放你去魔鬼之地接受诱惑的。”
“哈!得了吧!我根本不是什么基督徒,而且我现在甚至还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上等人。”
菲利普和凯里先生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还得再过一年,菲利普才能有权支配他父亲留下的那点遗产。而他的大伯却坚持,除非菲利普继续待在会计事务所,否则这一年他就休想得到一毛钱生活费。
菲利普知道,若想脱离会计师这个行业,只能趁现在,否则他连一半合同金也休想收回来。可他的话凯里先生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菲利普实在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把伤人的话往外扔:“你没权利拿我的钱打水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那是属于我的钱。你拦不住我去巴黎,更休想强迫我回伦敦!”
“但你要是非要做一些我觉得不好的事,我可以保证一毛钱都不给你,我绝对能说到做到。”
“得了,你以为我在乎吗?反正我是一定要去巴黎的,我完全可以把我的书籍、衣服,甚至我父亲的首饰都卖掉来凑钱。”
凯里太太坐在一边沉默着,她不想在菲利普气昏了头的时候去火上浇油,但又忍不住心痛焦虑。最后,凯里先生说他不愿意再谈论这件事,骄傲地离开了。接下来的三天,凯里先生和菲利普谁也没理谁。
菲利普已经做好了动身的准备,他给海沃德写了封信,详细询问了巴黎的情况。而凯里太太却万分苦恼。她是真心疼爱菲利普的,可现在,菲利普却因为怨恨凯里先生而把她也给牵扯了进去。她思索良久,终于忍不住去找菲利普谈了一次。
菲利普跟她说了很多,把他对伦敦生活的幻想是如何幻灭的、他又有着怎样远大的志向,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全都告诉了她。
菲利普对伯母说:“可能确实不能出人头地,但我总得去试试。无论如何,事情也不会比待在那个让人恶心的事务所里更坏了。我觉得自己在画画方面多少还是有些天赋的。”
凯里太太不像凯里先生那样坚定地认为必须要阻断菲利普学画的道路。在她曾看过的那些画家的传记中,没有一个没被双亲阻挠过,但最后却都证明他们的父母是错的。而且,不管怎么说,画家也可以很贞洁地过活,也能为主添荣耀啊。
她有些哀伤地说:“其实要是你去伦敦学画倒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你去巴黎这件事。”
菲利普告诉她:“只有巴黎才有真正的绘画艺术,想学当然就得学点真本事了。”
菲利普还建议凯里太太给律师写封信,向他请教一下看法。凯里太太依言而行,问菲利普不喜欢会计这个行当,若是想现在脱身,他意下如何。
尼克逊律师很快回了一封信:
亲爱的凯里太太:
我已同赫伯特?卡特先生见过面,请恕我实话实说,这一年来,令侄的工作情况确实不能让人满意。若他确实去意已决,则最好趁早解约为妙。我虽然有些失望,但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
您忠诚的
阿尔伯特?尼克逊
凯里先生也看了这封信,但他反而更坚持自己的想法了。他同意让菲利普换个职业,还建议他可以子承父业,当个医生。但若菲利普一定要到巴黎去,他还是坚持一毛钱都不会给他。
他责备菲利普:“你这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放纵自己而已。”
菲利普立刻顶撞了他一句:“哈!真有趣,你居然还有资格责备别人放纵自己。”
此时,海沃德的回信也寄过来了。他在信中说起了一家旅馆,一个房间的月租金是三十法郎。此外,随信还附了一封介绍信,是写给某美术学校女司库的。菲利普给路易莎伯母念了这封信,告诉她自己九月一日就走。
凯里太太说:“但你一分钱都没有啊?”
“下午我准备到坎特伯雷去把首饰卖掉。”
菲利普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有几副链扣、一只带金链的金表、两三枚戒指和两枚装饰别针,其中一枚别针上面镶有珍珠,应该能卖个好价儿。
凯里太太随口说了句凯里先生的口头禅:“买是宝,卖是草。”
菲利普笑着说:“我当然也知道是这样。但这些东西大概能卖一百英镑,这样我差不多就能挺到二十一岁了。”
凯里太太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上了趟楼,接着又戴着她那顶黑色无边帽去了银行。她在一小时后回到了起居室,把一只信封递给了正在看书的菲利普。
“这是什么?”菲利普问道。
凯里太太羞涩地笑着回答:“是我送你的一份小礼物。”
菲利普打开信封,发现里面装着十一张五英镑面值的钞票,和一个被一枚枚金镑塞满了的纸包。
凯里太太对他说:“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去变卖你父亲的遗物。这里有差不多一百英镑,是我以前存在银行里的。”
菲利普一下子脸红了,而且心酸得热泪盈眶起来:“不,我亲爱的伯母,你实在是太善良了,但我怎么忍心要你的这些钱呢?”
凯里太太结婚时,自己带了三百英镑的私房钱。这么多年来,除了偶尔要应付一些意外开支外,她连一分钱都不舍得乱花。就算这样,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笔钱仍然所剩无几了。不过凯里先生还是总拿她打趣,一边不断念叨着那些私房钱,一边管凯里太太叫“阔太太”。
凯里太太对菲利普说:“噢,都怪我平时太浪费了,现在才只剩了这么点。可是菲利普,如果你能收下的话,我还是会特别高兴的。”
菲利普还是摇摇头:“但你自己也需要这笔钱啊。”
“不,我大概不需要了。我原来是怕你伯父撇下我,一个人先到天堂去,这样留着点钱,还能应付一些不时之需。不过如今我行将就木,大概也活不了几年了。”
“啊,亲爱的伯母,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可离不开您,您绝对会长命百岁的。”
凯里太太用手遮住眼睛,颤抖了半天,才努力笑着说道:“啊,现在我已经可以瞑目了。原来我是想在你伯父之后再去侍奉上帝的,我不想他忍受孤独的痛苦。可我现在想通了,他比我更想要长命,他才不会跟我一样,把一切看得那么重。他不怎么喜欢我,我知道。如果我哪天先离世了,他大概会续弦吧。或许是我自私,但若他先离去的话,我真的会受不了的,所以我现在只希望能先走一步。”
菲利普亲了亲她。他不懂为什么这种催人泪下的场面会让他觉得惭愧。他知道,路易莎伯母虽然明知她的丈夫是个极度自私冷漠的家伙,但却依然低三下四、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呢。
凯里太太抚摸着菲利普的手,说:“菲利普,你会把这笔钱收下的,对吧?我知道就算没有这些钱,你也一样能过下去,可如果你肯收下,我会觉得十分幸福的。你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始终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爱你。一直以来,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在你小时候,啊,上帝原谅我,我甚至还希望你能生一场病,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守着你了。可惜你在上学前就只病过一次。菲利普,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能为你出些力的机会了。当你以后万一真成了著名的画家的时候,你可能还会因此而想到我,想起我是第一个资助你的人呢。”
菲利普到底还是收下了钱:“您真是太善良了。您绝不会想到我到底有多感激您。”
凯里太太疲惫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发自肺腑的、幸福的笑意:“啊!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