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上)》(39)(1 / 1)
辞职
年末要处理的账务向来更多。菲利普在一个名叫汤普逊的办事员的带领下,从早到晚地四处奔波,只为了把账本上的各项开支一条条念给汤普逊,好让他全都核对好。偶尔他还得将那些数字相加做统计,这对没有数学才能的菲利普来说实在不是件易事。汤普逊每次看到他一笔一笔地又慢又错误不断,就忍不住大发脾气。这个汤普逊年届四十,是个瘦高个儿,他脸上常年带着菜色,头发和胡子看上去都乱糟糟的。他的双颊内凹,鼻侧布满深深的皱纹。他对练习生菲利普没什么好感。一个混小子,只要在这随便混过五年,就能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而这一切,只因为他能付得起三百英镑的合同金。反过来他自己呢?能力经验一样不缺,但此生却只能永无出头之日地做个周薪只有三十五先令的小小的办事员。他有着一群儿女,生活的重担压得他没有喘息的机会,因而养成了动辄发怒的坏脾气。他总觉得菲利普身上有一种傲气,对此十分不平。他总对菲利普冷嘲热讽,只因为菲利普比他学问好些。他无法理解菲利普为何说话的时候没有伦敦腔,总是在跟菲利普讲话时,故意把“h”这个字母的音发得特别响【注:此处表示汤普逊对菲利普的挖苦。在伦敦土音中,字母“h”通常不发音,而汤普逊故意说得很响,是在学菲利普。】。一开始,他还只是态度有些生硬,让人略微觉得反感而已,可当他察觉到菲利普根本不是当会计师的料时,就开始专门拿出他的洋相来消遣取笑。按理说,他的攻击实在是很笨拙,也很粗鲁,但却对菲利普的自尊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为了自卫,菲利普不得不违反本性,硬是装出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在事务所待了一段时间,菲利普早就不像原来那么守时了。一次他上班迟到,汤普逊对他说:“怎么?难道你今天是在早上洗澡了吗?”
“对呀。你洗了吗?”
“当然不可能,我只有周六晚上才洗澡。我只是个小职员,又不是什么贵人。”
“所以这就是你周一比平时更烦人的原因吗?”
“能劳您驾在今天简单统计下几笔款子的总数吗?当然,这或许对一个能看懂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上等人来说有点难。”
“你这句挖苦的话说得可不怎么高明。”
话虽这么说,但菲利普清楚,这些粗鲁的、领着微薄薪水的职员们,每个都比他强很多。有几次,甚至连古德沃西先生也忍不住对他说:“都这么久了,你也该有些进步了,你还没那个勤杂工机灵呢。”
菲利普板起了脸,他讨厌被人责备。他有时誊写的账目并不能让古德沃西先生满意,这时,古德沃西先生就会找人重新抄一份,这种时候,菲利普总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最开始,那种新鲜感好歹还能让他坚持下去,但现在,他早意识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这份工作就变得越来越招人恨了。他常常丢开分配给他的工作,随手在事务所的信笺上涂涂画画,浪费时间。他拿华生当模特儿,画了很多姿态各异的素描,使华生对他的绘画才能印象颇深。有一次华生将这些素描带回了家,第二天向菲利普转达了他全家人对他的赞赏。
他对菲利普说:“真不知道你怎么不去做个画家呢?不过当然,画这种东西是没办法发家致富的。”
过了几天,卡特先生受邀到华生家用餐,也看到了这些画。上班时,他特意找来了菲利普。菲利普没见过他几次,还有些怕他。
他对菲利普说:“年轻人,听着,下班时间你做什么都是自由的,但我看到的那些画却都用的是事务所的信笺,此外,古德沃西先生也说过你现在工作不太用心。你一个见习会计师,如果做事时不懂得巴结,以后就休想干出什么名堂来。这是一个相当体面的行业,我们正在吸收大批有才之人,不过,要是想在这一行立足,就必须……必须得懂得巴结。”卡特先生原打算用个更贴切的词来结束自己的话,可因为一时实在难以找出来,只能草草结尾。
由于当初有约在先,如果菲利普不喜欢当会计师,他可以在一年后带着合同金的一半离开,因而他也不打算继续硬着头皮做下去了。说来丢人,每天除了算账就是算账的这种低贱工作,他竟然也做不好。而且汤普逊总是跟他斗嘴吵闹,也实在太烦人了些。菲利普觉得,自己大概该去找个更有出息的工作了。
华生在三月结束了一年的见习期,离开了事务所。虽然菲利普不太喜欢他,但对他的离开还是有些惋惜。在事务所里,由于他们两个所在的阶级比其他办事员更高一层,因而一起被那些人讨厌着。一想到还要跟这些粗鲁无知的人在一起工作四年,菲利普觉得心都要凉透了。他以前一直想着在伦敦,他能过上繁华有趣的新生活,可最后却没有一点收获。他举目无亲地独自生活在这里,既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交朋友。他讨厌一个人四处游荡,他简直恨透了这个城市了。慢慢地,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每天晚上他都幻想着能离开那家肮脏的事务所,远离那些粗鲁的办事员,不用再住在这个一潭死水一般的房间。如果真的可以那样,那该多让人高兴啊。
开春后,海沃德来信说要来伦敦领略春光,这让菲利普欣喜万分。他每天翘首以盼,巴不得他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最近看了很多书,也有了很多想法,总想找个人来好好聊聊,可他周围,全是一些不懂抽象事物为何物的人。一想到马上就能有个知音一起秉烛畅谈,他就喜不自胜。可让他扫兴的是,海沃德居然又写信说自己舍不得离开意大利了,原因只是当地春色迷人,远胜往年。菲利普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失望。
海沃德还在信中问菲利普为何不去意大利看看。世景妖娆,难道他就甘心一直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吗?
信中这样写着: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怎能忍受那样的生活。只要想起林肯旅社和舰队街,我就恶心欲呕。这世上,唯有艺术和爱情才值得我们去忍受苟且的生活,可你居然躲进一间办公室,把自己埋在成堆的账册里。让我想象一下,你大概还戴着一顶礼帽,出门一定要拿着一个小黑包和一把雨伞吧?亲爱的老弟,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冒险,我们难道不该在胸中点起一把宝石一般的熊熊烈火吗?做人本来就该乐于冒险。我向来认为你是个具备艺术才华的人,为什么你不试试到巴黎学一门艺术呢?
海沃德的建议跟菲利普最近在琢磨的事情不谋而合。开始,菲利普很惊讶,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他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反复思量过后,他认为,这大概是从目前这种可悲的处境中逃离的唯一方法。所有人都说过他很有才华这样的话,海德堡的人们觉得他的水彩画画得出色,威尔金森小姐赞不绝口地说他的画惹人喜爱,就连华生家的那些陌生人,也被他的素描画吸引了。既然他本人也喜欢画画,那就难保他不会画得像别人一样好。
他来伦敦时,把他喜欢的那本《波希米亚人的生涯》也带来了。每当心情抑郁时,他都会翻上几页,然后便会愁绪顿消。他开始像原来向往伦敦一样,向往着令人销魂的巴黎。他从未考虑过是否还会经历一次幻灭,只坚定地认为他所希冀的那些美与爱,那种浪漫的生活,全都能在巴黎得到。
他写了封信给威尔金森小姐,向她打听巴黎的生活用度大概需要多少。威尔金森小姐回信告诉他,每年有八十英镑就足够了。她对他的计划给予了最热情的支持,认为以他的才情,本就不该在办公室中默默无闻。她还用一种戏剧化的语气说,一个大艺术家的坯子,怎么可能甘心一辈子当个小小的办事员。她恳请菲利普一定要拿出自信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菲利普天生是个谨慎的人。海沃德拥有着一批每年能给他带来三百英镑利息的金边股票,所以当然可是随便奢谈做人就该冒险咯,可菲利普的全部财产却只有一千八百英镑而已。他有些难以抉择。
巧的是,恰在这个当口,古德沃西先生忽然跑来问菲利普想不想去趟巴黎。他们事务所一直替圣奥诺雷区的一家由某英国公司开设的旅馆管理账务,以往每年古德沃西先生都会和一名办事员到那去两次,但今年那个办事员却在此时病倒了。并且,事务所业务繁忙,一时半会也没法调动别人。于是,古德沃西先生便找上了无足轻重的菲利普。再说,合同上本来也规定了他有偶尔承担一些最能表现会计行业乐趣的工作的权利。对此,菲利普当然欢喜异常。
古德沃西先生告诉他,这项工作需要忙一整个白天,但晚上就完全是自由的了。“巴黎终归是巴黎呀。”他冲菲利普狡黠地笑了笑,继续对他说道,“而且这是一件别人给咱们出钱的好差事。旅馆的人对咱们都很周到,每天的三餐也一分钱都不收,咱们在那,基本上没什么花销。所以我一直很喜欢去巴黎呢。”
当他们抵达加来港,看到那群不断吵嚷的脚夫时,菲利普的心情也随之激动起来。他自言自语地感叹:“这才叫生活呢!”
坐在穿行在田野间的火车上,菲利普只觉得窗外的一切都赏心悦目。那连绵起伏的沙丘,那排排站立的白杨,甚至是那一道道沟渠,都让他着迷。当他们离开巴黎北站,坐在一辆吱嘎作响的破烂出租马车上时,菲利普纵情呼吸着异国甘醇的空气,简直陶醉得都要叫出声来了。
他们来到旅馆门前,旅馆经理已恭候多时。这位经理是古德沃西先生的老朋友了,长得胖乎乎的,一脸温和。他的英语还算可以,跟他们热乎乎地嘘寒问暖。他邀请他们到经理专用的雅室共进晚餐,同席作陪的还有他的夫人。对菲利普来说,他似乎从未吃过beefsteakauxpommes【注:法语,土豆牛排。】那般美味可口的佳肴,也从未尝过vinordinaire【注:法语,家常酒。】那般浓郁醇香的美酒呢。
巴黎对于古德沃西先生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来说,实在称得上是酒色之徒的天堂。他深谙巴黎之行的种种乐趣,说偶尔到这来一趟,能够预防大脑“生锈”。
第二天上午,他向经理打听了最近是否有什么能让他们一饱眼福的“够味”的东西。等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并用过晚餐后,他立刻带着菲利普去了情人游乐场和红磨坊。每当他看到一些淫秽的场面时,他的眼睛都会发光,嘴角也会扬起一丝淫笑。一次在一出小型歌舞剧的演出现场,舞台上有一名几乎全裸的舞女,而剧场其他地方,他特意告诉菲利普,还有一些身材高大、丰满的巴黎名妓在四处招摇呢。当他跑遍了所有专为外国人准备的风月场所后,却一本正经地感叹道:凡是放纵这种事情的国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古德沃西先生让菲利普看到的,是一个低俗的巴黎,可在已经被幻觉蒙住眼睛的菲利普心中,这座城市才是他心中期盼已久的浪漫之都。清晨,当菲利普来到爱丽舍田园大街旁的协和广场上时,六月的柔和空气一丝丝钻入他的肺部,这座城市清澈得像被涂了一层银粉一般。菲利普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的心也飞到了爱丽舍田园大街上的人群中。
待了差不多一周后,古德沃西先生带着菲利普在周日离开了巴黎。待深夜时分,菲利普回到巴恩斯那间冷清的租住房时,已经下定决心要解约去巴黎学画了。不过他仍打算在事务所待满一年,免得别人认为他不明事理。八月中旬时,他将会获得两周的假期,他准备在临走前告诉赫伯特?卡特,自己不打算再回来了。
菲利普对这份工作已经连装门面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每天强迫自己去上班,脑子里却时时在计划着未来。过了七月中旬,事务所的工作少了很多,菲利普总以要听讲座应付第一次考试为借口,不去上班。利用翘班的这些时间,他开始疯狂地跑国家美术馆,研读罗斯金的著作,查阅各种有关绘画艺术和巴黎的书籍,并阅读了瓦萨里【注:瓦萨里(1511—1574),意大利著名传记作家,同时也是一位画家和建筑师。】写的关于很多画家的传记。他尤其欣赏高里季奥【注:高里季奥(1494—1534),意大利著名画家。】的经历,也曾想象自己也能站在某一幅杰作前,大声喊着“anchiosonpittore”【注:意大利语,我是一名画家。】。如今,他已经确信自己就是有成为名画家的天赋。
他告诉自己:“现在也只能依靠运气了。人生本就贵在冒险嘛。”
八月中旬终于到了。卡特先生去了苏格兰避暑,这个月,事务所内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古德沃西先生做主。
巴黎之行结束后,古德沃西先生仿佛对菲利普产生了一点好感。至于菲利普,对他也是颇多忍让,他觉得自己反正就要走了,没必要再跟他计较什么。
假期前一晚下班时,古德沃西先生问菲利普:“你明天就该放假了吧,凯里?”
“是的,我总算把这一年的见习期熬过去了。”菲利普回答。这一整天,他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这辈子在这间令人作呕的办公室待的最后一天。
“不过你怕是做得不太出色啊,卡特先生颇有些不满意呢。”
菲利普一脸轻松地回敬道:“我还对他更不满意呢。”
“凯里,我认为你不该这么说话。”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回来了。按照合同,要是我不喜欢这份工作,尽可以在一年见习结束后,拿回一半合同金甩手走人。”
“我劝你再好好想想,最好别随便做出这种决定。”
“不,我已经想了十个月了。我厌恶这里的一切,更厌恶伦敦,要让我继续在这混日子,我宁愿去街头当个清洁工。”
“那好吧。说实话,我也认为会计师这份工作不适合你。”
菲利普伸出右手:“那么再见了,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很抱歉。其实我差不多从刚来时就知道自己做不好这个工作了。”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那么就只好说再见了。也不知道你以后有何打算,不过如果你再到这附近来,尽可以再进来看看我们大家。”
菲利普“哼哼”地冷笑了一下:“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真是从心底里不想再跟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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