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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上)》(38)(1 / 1)

在伦敦最开始,菲利普的新鲜劲儿还在,尚且觉得这份工作很有趣。他负责把卡特先生口授的信稿落在纸端,并誊抄一些财务报表。

卡特先生很想让事务所处处显露出绅士气派,因而向来很看不上速记,并且也绝不愿意跟打字文稿打交道。事务所里,勤杂工麦克道格尔是会速记的,但他这项技能也只有古德沃西先生愿意利用。

菲利普常被一名资格很老的办事员带着去商行查账,慢慢地,他将各类客户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对待有些客户需要极尽恭敬,但对另一些手头很紧、情况不妙的客户却无所谓。总有人把大串大串的账目丢给他让他统计,而且他还需要去听课,以应对第一次的考试。古德沃西先生多次提醒他,这个职业虽然开始会有些乏味枯燥,但等习惯了就会好起来的。

事务所每天六点下班,菲利普会步行走过大桥,回到他租住的滑铁卢区。晚饭通常在他回公寓时就已经准备好了。吃完晚饭,他会一直待在家中读书。每周六的下午,他都会去一次国家美术馆。海沃德曾给他介绍了一本根据罗斯金的作品编著的游览指南,菲利普总会带着这本指南,在各个陈列室之间徘徊。一般来说,他会先读一遍罗斯金对某一幅名画做出的评论,然后再去找到这幅画,认真地审视着其中的精髓。

不过对他来说,在人生地不熟的伦敦,想要打发掉周日的时光,就有些困难了。他常常独自一人无聊地度过整整一天。有一个周日,他曾应律师尼克逊先生之邀,去了汉普斯泰德做客,在一大群精力旺盛的陌生人中间,菲利普度过了十分快活的一天。吃饱喝足后,他还去公园里转了转。到了该回去时,主人随口对他说了句“有空再来玩”的客气话。不过他生怕自己冒昧到访会对主人家造成困扰,因而一直在期待着能再收到一份正式的邀请,不用说,他自然是什么都没等到。尼克逊家总是宾客盈门,既然也不欠他人情,谁又还能记得这么一个沉默孤独的青年呢?所以,菲利普在周日通常都会睡一个大懒觉,然后到河边的步道上去消磨时光。

泰晤士河巴恩斯河段的河水一向污浊,既没有上游一带的秀美河景,又不会出现如伦敦大桥下那样的波涛翻滚的壮美奇观。到了下午,菲利普会去公共草坪晃一晃。那是一片既不算是城镇,也不属于农村的地方,遍地都是矮小的金雀花和被文明世界抛弃的垃圾,看上去灰扑扑的,脏得要命。

有时他会去博物馆逛逛,博物馆的关门时间颇有些让人尴尬,直接去a.b.c.咖啡馆【注:一家大众咖啡馆的名字,由伦敦面包公司经营。】吃饭吧,实在是太早了些,可要趁着这么一会儿回一趟寓所,又不值得跑那么一趟。没办法,菲利普只好在伯林顿拱道或证券街随意溜达一阵,若是累了,就到公园坐一会儿。要是碰上阴雨天,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去圣马丁街的公共图书馆看书了。在他看来,时间真是多得难以消耗。每当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都会对人家产生羡慕,甚至是憎恨。他们都幸运地拥有很多亲友,唯有他孤身一人,凄凄冷冷。他以前从不知道,独自置身在一座热闹的都市,那感觉居然会这般孤独。

好不容易熬到周日晚上,他总会兴致勃勃地到戏院顶层楼座去看场戏,他常在厅门旁,一站就是个把小时。在看戏的过程中,偶尔遇到过几次别的观众想要跟他搭讪几句的情况,但出于乡下人对陌生人一向的不信任,菲利普总是对人家爱搭不理,说出来的话让人很难接得下去,最后导致谈话根本无法进行。等戏演完了,他也没处跟人家讨论观后感,只能匆匆回到寓所去。为了省钱,他的房间内通常都舍不得生火,生活凄凉恐怖,让他感觉心灰意懒。他甚至恨上了这个住处,恨上了这里过不完的孤独长夜。有时他寂寞得连书也看不下,就干脆死盯着壁炉,一小时一小时地坐着发呆。他的心陷入了巨大的苦痛。

在伦敦已经三个月了,除了在律师家的那个周日跟很多陌生人客气地周旋了一阵以外,菲利普也只和同事们说过几句话而已。有一天,华生请他共进晚餐,餐后还拉着他去了杂耍剧场。一晚上,华生始终在侃侃而谈,说着一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菲利普只觉得胆怯和不自在。虽然他一直认为华生是个市井之徒,可又不可控制地对他产生一种羡慕之情。华生从不把什么文化素养当成一回事,这让菲利普觉得有些恼恨,可以别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一番,连他都忍不住觉得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满腹学问实在不值一提。此生第一次,他觉得贫穷是如此丢人的一件事。凯里先生每月会寄十四英镑给他,靠着这么一点钱,他需要购置很多衣物。只一套晚礼服就需要五个畿尼,他还不敢说那是在河滨街选购的。因为华生总说,全伦敦,就只有一家真正像样的裁缝店而已。

一天,华生看了一眼菲利普的跛足,对他说:“我猜你大概不会跳舞吧?”

“是的。”菲利普回答。

“真可惜。有朋友弄了个舞会,想让我找一些会跳舞的人去参加。你要是会的话,我就能介绍几个可爱的小妞给你认识认识了。”

有那么几次,菲利普一直在市里逛到了深夜,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回租住的房子去。一天,他看到了一幢正在举办聚会的房子,他站在那些仆人们后面,跟几个衣衫褴褛的家伙一起,听着房子里飘出来的阵阵音乐,看着宾客们进进出出。偶尔阳台上会出现一对男女,在寒凉的夜风中透着气,菲利普猜测,他们一定是热恋中的情侣。于是他立刻转身,心情沉重地瘸着腿离开了。他永远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走桃花运,在他想来,这世上恐怕永远不会有一个真心不嫌弃他残疾的姑娘出现的。

他不觉想起了威尔金森小姐。可哪怕想到她,他的心中也没觉着有多安慰。在他们分别时曾约好,在得知他确切的地址前,她可以把写给他的信先寄到切尔林克罗斯邮局。当菲利普去收信时,竟然一次收到了三封。威尔金森小姐用法语在蓝色信纸上用紫色的墨水给他写了这些信。菲利普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能跟别的懂事的女人那样,把给他的信换成英语来写呢?她来信中的言辞看上去像一篇篇法国小说,虽然都是些情意绵绵的话,却仍然无法让他感动。

威尔金森小姐责怪菲利普不给她写信,菲利普找了个工作忙的借口给她回了信。开始的时候,他并不太确定该怎么在抬头的位置称呼她,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叫她“小心肝儿”或“最亲爱的”什么的,更不愿意叫她埃米莉,到最后,只好在抬头的位置写了个傻乎乎的“亲爱的”。他这辈子第一次写情书,连他自己都觉得写得实在乏味。他当然知道该用尽一切肉麻的话来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意,可到底还是害羞得下不了笔。最后,他只是在回信中跟她随意交代了下自己上班的地方和租住的寓所。在下一次收到的回信中,威尔金森小姐满怀辛酸、狠狠地责备了他一通:他明知她正痴痴地盼着他的回信,可竟然如此冷酷无情地对待她!她已经给了他一个女人所能付出的一切,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报答她!难道他已经彻底厌倦她了吗?

收到信后,菲利普连着几天都没给她回信,这下威尔金森小姐更是恼怒了,信件像雪片似的一封接一封,封封都在指责他忘恩负义、自私冷酷、负心薄幸。她说她日复一日地望眼欲穿,夜复一夜地含泪入梦,却未收到他的只字片语。她现在已经憔悴得连周围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儿了。她质问他,如果不再爱她,为何不明白告诉她?不过她紧接着又说,若是一旦失去了他,她也就只有了却残生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所有的来信全都是以法语书写的。菲利普清楚地知道,她这种做法其实是在跟他炫耀呢,可他却依然忧心,不管怎么说,他从没有要惹她伤心的想法。

又过了没多久,威尔金森小姐又来信说受不了异地相隔的相思之苦,想要到伦敦跟他一起过圣诞节。菲利普赶紧给她回信,说自己也热切地盼望着能见到她,可惜他早就跟朋友约好要去乡下共度圣诞了,实在是不好变卦食言。她给他回信,说自己早猜到他根本不想见她,她也不愿意对他死死纠缠,可却忍不住痛心,没想到自己的一片痴情竟付诸东流了。她这封信不但措辞缠绵,甚至还挂着几点泪痕。菲利普顿时慌了,冲动之下立刻写信跟她道歉,请她务必到伦敦一聚。幸而她说目前实在无法抽身,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从那以后,每当收到威尔金森小姐的来信,菲利普都没有拆开的勇气。他已经能预料到,每封信里无非都是对他的指责和哀求。读着她写来的信,总会让他莫名觉得自己是个绝情的负心汉。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他拖着不愿给她回信,却很快又收到她的来信,信中说她生病了,现在觉得又凄凉又孤单。

菲利普捏着信感慨:“我的天哪!当初我就不该去招惹她!”

在这一点上,菲利普很佩服华生,他处理起类似的事件来从不拖泥带水。有一次,华生勾搭上一个巡回剧团的姑娘,他跟菲利普添油加醋地说了这段风流韵事,惹得菲利普艳羡不已。可没过几天,这个喜新厌旧的家伙就变了心,还把跟那姑娘分手的经过讲给了菲利普听。

“我认为,在这类事情上必须快刀斩乱麻,”华生对菲利普说,“所以我就直接跟她说,我跟你已经玩腻了。”

“那她没哭闹吗?”

“怎么可能!不过我告诉她这一套对我没用。”

“然后呢?”

“然后她就大哭起来了!不过我最讨厌哭个没完的女人,于是就告诫她,最好识趣些,快点滚蛋。”

菲利普此时年岁增长,幽默感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他笑着问:“那她就真的这么滚蛋了?”

“否则她还有别的什么招数可使呢?”

圣诞节就快到了,但菲利普却无法回牧师家过节。整个十一月,凯里太太都一直病着,最后他们夫妇听从了医生的建议,选择在圣诞节前后到康威尔休养几周。没办法,菲利普只好独自在伦敦过节。海沃德曾说过,圣诞节的那些庆祝活动实在是放肆又庸俗,菲利普对此深以为然。他决定绝不去在意这个节日。然而圣诞节真的来了,他却因到处洋溢的节日气氛感到越发愁苦起来。

节日当天,房东夫妇要跟出嫁的女儿相聚,为了不打扰他们,菲利普特意说自己要去外面用餐。快到中午时,他去了市里的凯蒂餐馆,独自点了一客圣诞布丁和一片火鸡。由于饭后无聊,他又去西敏寺做了个午祷。每条街道都是一派萧索的景象。除了菲利普,街上几乎没有独自闲逛的人,偶尔有几个结伴而行的路人,也都是行色匆匆地向某个目的地赶着。形单影只的菲利普觉得所有人都比他幸福。他本来打算在街上消磨一天,再去找个饭店用个晚餐,可现在,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人们,他却一点也待不下去了。他到底还是踏上了归程。在西敏桥路,菲利普随手买了些碎肉馅饼和火腿,然后回到了他租住的那间冷清的小屋。随意吃了些东西后,他翻开一本书来给自己解闷。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愁苦。

假期结束后重新开始上班时,华生美滋滋地跟菲利普谈论着他的圣诞节过得如何开心,这让菲利普越发觉得难受。

华生说,有几位很可爱的姑娘去了他家做客,他们用过晚餐就把起居室收拾了出来,大家一起开起了舞会。

“我凌晨三点才睡觉,可我到现在都不清楚我是怎么到了床上的。上帝啊,我简直喝得太多了!”

过了好一阵,菲利普终于抛开一切,鼓足勇气地问道:“伦敦人到底都是怎么交友的?”

华生看向菲利普的眼神惊讶中带着鄙夷,他带着一副好笑的神色回答:“这可怎么跟你说呢,认识个人还是挺简单的。只要经常去跳跳舞,到时候你认识的人怕都应付不过来呢。”

即使一直对华生没什么好感,但菲利普仍然愿意牺牲一切,去换取华生那样的生活。他又一次有了当初在学校时的那种感觉,他把自己幻想成了华生,想着如果自己是他,会过上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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