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上）》（37）（1 / 1）

会计事务所

过了几天，菲利普去了伦敦。副牧师建议他到巴恩斯去住，因而他写信在那租了一套租金为每周十四先令的房间。他抵达租住的地方时已经是傍晚了。那里的女房东是个干瘪矮小的老太婆，长着满脸的皱纹，看上去十分古怪。她为菲利普准备了一些简便的餐食。在这里，方桌和餐具柜占据了起居室内大半的地方，一张沙发放在靠墙的一侧，上面盖着马鬃，壁炉旁，有一张套着白椅套的扶手椅，椅子上放着个硬垫子，用来遮盖坏掉的弹簧。

用过晚饭，菲利普收拾了一下行李，又把带来的书都摆好。他本想看会儿书，但又实在提不起精神来。窗外的街道寂静无声，冷清得让人不安。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穿上燕尾服后，他戴上一顶在学校念书时戴的很寒酸的旧礼帽。他决定换掉这顶帽子。在去往会计事务所的路上，他拐到百货商店买了顶新帽子。从商店出来后，时间还早，于是他便信步沿着河边慢慢走着。赫伯特?卡特先生的事务所开在一条小街上，离法院街不远。走在路上，来回奔波的行人总是盯着菲利普看，他有一次还特意把帽子摘下来，检查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忘了摘掉标签了。菲利普连着问了好几次路才走到事务所。他敲了敲门，没人来应门。他瞅了眼手表，此时刚好是九点半。或许来得太早了。这么想着，他离开事务所又去转了转。十分钟后，他转了回来，再次敲了几下门。这次，一个长鼻子、满脸粉刺的勤杂工出来给他开了门。这个小伙子说着一口苏格兰腔的英语。菲利普向他询问赫伯特?卡特先生是否在事务所里。他回说卡特先生尚未来上班。

菲利普又问：“那他大概几点会来？”

“十点到十点半左右。”

“那我在这等等吧！”

“您找他有事？”

菲利普有些紧张，他用调侃的口吻来掩饰这种情绪：“是，要是您允许，鄙人将会进入贵所做事。”

“噢，那么说，您是新来的练习生咯？快请进，古德沃西先生很快就到。”

菲利普跟着小伙子进了事务所，他发现，这个自称为初级书记员、跟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一直在偷看他的脚，菲利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等到可以坐下时，他飞快地用那只健康的脚遮住了他的跛足。他观察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这里看上去很邋遢，而且光线昏暗，所有的光源就只有屋顶天窗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室内一共有三排办公桌，每张桌子前都摆着高脚凳。一副表现拳击赛场景的，看上去十分污秽的版画被摆在了壁炉架上。此时，事务所的办事员们陆续赶来，每个人在看到菲利普后，都会悄悄跟勤杂工麦克道格尔打听他是干吗来的。就在这时，一声口哨响了起来，麦克道格尔立刻起身：“啊，古德沃西先生到了，他是事务所的主管。用不用我告诉他您过来了？”

“那就麻烦您了。”菲利普向他致意。

麦克道格尔出去了一会，很快又回来了。他招呼菲利普：“能请您到这里来一下吗？”

在他的引领下，菲利普走进了过道另一边的一间狭小的、基本没什么家具的空荡荡的斗室。一个又矮又瘦的大脑袋男人正背对着壁炉站在那。他的皮肤白里带黄，有着一副扁平的五官，稀疏的头发红黄交杂，一双灰色的眼睛向外鼓着，乱糟糟的胡楂全都长在了脸上，该长胡子的位置却一根毛都没有。总而言之，他长得实在是丑得出奇。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蛀牙对菲利普笑着，一边把右手伸向他。跟菲利普谈话时，他的态度倨傲中带着几分胆怯，仿佛明知自己微不足道，却还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告诉菲利普，这个职业虽然看似乏味，但做习惯了也会让人感到有趣的，他相信菲利普以后一定会爱上这个职业，毕竟，这是一个薪酬很高的职业。

“对一门工作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呢，是吧？”他嘿嘿地笑着，带着他那特有的胆怯和傲慢交织的古怪表情。

他接着又说：“卡特先生周一的早晨偶尔会晚些来，不过应该马上也就到了。等他来了，我会再找你的。现在，让我先给你找些事做。你有学过记账或簿记什么的吗？”

“没有。”菲利普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猜也是。学校从不会把这些在商业中很实用的东西教给学生们。不过没关系，我应该还是能找到适合你做的事。”

说着，他去隔壁房间抱了个装满信件的大纸箱出来。他要求菲利普把信件分类后，按照寄信人的姓氏字母排好序。

“走吧，我带你去练习生的办公室。那有个名叫华生的好小伙儿，他是酿酒公司华生?克莱格?汤普森公司的老板华生的儿子，他会在这里见习一年。”

穿过至少有六人到八人在办公的那间邋遢的办公室，菲利普跟古德沃西先生走进了一间用玻璃板壁隔开的狭窄的小办公室。他们进去时，一个身材魁梧、结实的年轻人正靠在椅子上看《运动员》杂志呢。他就是华生。看到古德沃西先生后，华生对他直呼其名，以此来显示自己非凡的身份。古德沃西先生对此不以为意，仍然严肃地称呼他为华生先生。不过，对华生来说，他并不认为这是在指责他，而是觉得主管先生正在恭维他的绅士气派。

当屋里只剩他和菲利普时，华生对菲利普说：“我估计里哥雷托已经被他们撤换掉了。”

菲利普本身对马赛一窍不通，只是敷衍地应了句：“是吗？”

华生华丽的服饰让菲利普对他心生敬意。他穿着一件特别合体的燕尾服，颈口那个大领结的正中间，别着一枚精巧贵重的装饰别针。他那顶放在壁炉架上的礼帽款式时髦，上窄下宽，用的料子看上去闪闪发亮。菲利普心中涌起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华生对他说，在这种鬼地方耗费青春，简直是世上最窝囊的事。他向菲利普说起狩猎的事，说他现在只能在周六才能去打一次猎了。紧接着，他的话锋又转到了射击上。收到全国各地雪片似的寄来的邀请信的感觉特别带劲，可他只能全都给婉拒掉。幸好他只需要在这受一年的罪，然后就能进入商界大展宏图。到时候，他不但可以随意去各地参加射击比赛，还能每周至少打上四天的猎。

他随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你是打算在这待五年吧？”

“应该是。”菲利普回答。

“那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多着呢。我们公司的账务全都是托给卡特代管的。”

他这种纡尊降贵的气势彻底压制住了菲利普。以前在布莱克斯泰勃时，大家对酿酒业即使不至于冷言讥讽，但言谈间总带着一种轻慢的感觉，就连牧师也总拿这个行业来说笑。然而今天，华生的出现却大大颠覆了他的认知，他从不知道酿酒业的人也会如此气宇轩昂，一副举足轻重的姿态。在谈话中，华生反复提到自己曾就读于温彻斯特公学和牛津大学。当他听说了菲利普曲折的读书经历时，更是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他说：“没错的，那些没念过公学的人当然会觉得那些学校是赫赫有名的名牌学府咯。”

菲利普向他打听事务所其他职员的概况，他摇着头说：“我才懒得把心思浪费在那些酒囊饭袋身上呢。这些人里，只有卡特那个老家伙还不错，我们没事就会邀请他一起吃饭。”

说完这些，他和菲利普都开始动手处理手上的工作。

过了一会，古德沃西先生来通知菲利普卡特先生来了。菲利普跟他一起去了主管办公室旁边的一间宽敞的房间。这间房中铺着土耳其地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旁放着两张大扶手椅，四壁墙上，错落地挂着很多体育主题的图片。菲利普他们一进门，坐在桌旁的卡特先生便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卡特先生一身礼服大衣，昂首挺胸的，腰杆挺得笔直，看上去很像个军人。他梳着一头整齐的灰白短发，胡子上涂了一层蜡。他追求闲适的乡间生活，是个住在恩弗尔德的体育迷。他确实如他看上去那般是个军官，在哈福德郡义勇骑兵队任职，同时还兼任着保守党人协会的主席。有位当地大亨给他的评价是，他完全不像个伦敦城里人，对此，他颇感自豪，觉得自己不枉此生。他态度和蔼地跟菲利普随意交谈着，语调轻快、语速很快。他说，古德沃西先生一定会好好对待菲利普。华生不但是个绅士，还是一个很棒的猎手。他问了问菲利普是否会打猎，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表示出了可惜，称这是上等人之间很流行的一项消遣呢。然而现在他打猎的机会却很少了，基本都把享受的机会留给了正就读于剑桥大学的儿子了，他可是个百发百中的好猎手呢。他儿子是从名校——拉格比公学毕业的，那里出来的学生个个品学兼优。再过个一两年，他的儿子也会来此跟菲利普做伴，当个练习生，到时候菲利普准会喜欢上他的。他希望菲利普能爱上这份工作，并取得更大的进步。他本人也会亲自给见习生上一些业务课，但愿菲利普千万不要错过。他们这个行业，目前正处在急速发展的时期，非常需要有识之士加入进来。啊，对了，若是菲利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全都可以去问古德沃西先生，他一定会知无不言的。另外，菲利普的书法怎么样呢？好的，不管怎样，古德沃西先生都会安排妥当的。

卡特先生身上这种飘逸洒脱的绅士风度令菲利普深深折服。东英吉利的人们向来能看出来谁才是上等人，而上等人之间，更是对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