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上）》（36）（1 / 2）

离别

菲利普辗转一夜，第二天又醒得很早，但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看着阳光钻过百叶窗在地上投射出的光影，他心满意足地呼了口气。此时，他很有些得意和自喜。他躺在床上想着威尔金森小姐。她想让他叫她的名字，但他却怎么都叫不出口。小时候，人家告诉他凯里太太有个妹妹，是一名海军的遗孀，她的名字也叫埃米莉，那时大家都叫她埃米莉姨妈。所以让他这么喊威尔金森小姐，实在是太奇怪了。在他心里，她就是威尔金森小姐，这个名字已经跟她本人密不可分了。然而，如果还是这样叫她，又会挨她的骂，所以，他索性什么都不叫了。

菲利普皱了皱眉。不知为何，现在，他总是想到她的缺点。他清楚地记得昨晚看到她那身装扮时那种沮丧和失望的感觉，也忘不掉她脖子上深深的皱纹和粗糙的皮肤。他已经丝毫没有求欢得逞后的喜悦了。他重新算了下她的年龄，猜测她大概要四十岁上下了。跟一个半老的徐娘来一场艳遇，这听起来真是可笑。她的形象浮现在他脑海中：与地位相比过于花哨艳丽的服饰，涂得再厚也遮盖不住的皱纹，还有那张憔悴的面庞……菲利普打了个冷战，他简直连见都不想再见到她了。一想起自己居然还跟她接吻了，他就觉得受不了。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到了，不禁怀疑起这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爱情来。

他磨磨蹭蹭地穿着衣服，故意拖延着时间不想太早见到她。当他必须去餐室时，心情已经很坏了。此时，晨祷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开始用早餐了。

威尔金森小姐扬声喊道：“哈！来了只大懒猫！”

真正见到她后，菲利普反而松了口气。背对着窗子而坐的威尔金森小姐，看上去还是很漂亮的。他又开始得意起来，怪自己不该总把她往坏的地方想。最让他吃惊的是，今天的威尔金森小姐，看上去跟昨天好似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似的。

才吃完早餐，她便用颤抖的声音激动地表达着对他的爱意。等他们在起居室上演唱课的时候，菲利普才刚坐稳，她还没弹够一行音阶，就又仰着头对他说了一句：“embrassemoi.【注：法语，请拥抱我。】”

菲利普弯下腰，她立刻连拖带拉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勒得他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用法语大声说着：“ah！jetaime，jetaime，jetaime！【注：法语，噢，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菲利普真想告诉她，他还是希望她能用英语跟他说话。

他劝她说：“你就没想到园丁随时会从窗下走过吗？”

“ah！！jemenfichedujardinier.jemenrefiche”etjemencontrefiche.【注：法语，噢，我不在意那个园丁。我不在意，我完全不在意。】”她还是说着法语。

这简直快要变成法国小说中描述的情景了，菲利普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

他最后跟她说：“我打算去海边转转，再到海里游个泳。”

“噢，你总不会一定要在今早把我自己丢在这吧？”

菲利普不懂她什么意思。今天怎么就不可以呢？但是，他也管不着她到底想怎么说。

他微笑着反问：“那你是想让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咯？”

“不，你当然可以去！亲爱的，快去吧。我一定会好好幻想一下你踩着波涛、畅游大海的情景的。”

他戴上帽子走掉了。出了门，还暗暗嘟囔了一句：“这种蠢话也就她们这种傻女人才能说出来。”

可是他依然洋洋自得，兴奋不已。他跛着脚走在大街上，用目空一切的眼神打量着街上的行人。他跟很多人都有过几面之缘，于是礼貌地微笑着跟他们致意。他多想跟别人说说自己的这段风流韵事啊！他多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威尔金森小姐已经彻底被他给迷住了啊！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写信告诉海沃德好了。他开始构思起信的内容来。他要写一写小花园和那些娇艳的玫瑰花，还要写一写那位娇小可爱的法国女家庭教师是多么像花丛中最妖艳的一朵奇葩。对，他准备把她说成是法国人，反正她过去在法国住过那么多年，也能算是个法国人了。况且，如果完全实事求是地把这种事说出来，也实在太不风雅了。他还要把他们初见的情形描述给海沃德：她身穿一袭美丽的薄纱长裙，还送了一支鲜花给他。为了将这个场景描绘出来，他还特意作了一首短诗：

阳光和海水用魔力，

燃起了爱情的烈焰。

星星在她的身上涂抹着诗情画意，

牧师公馆中，

古香古色的小小花园，

是恋爱的最佳庇护所。

他得告诉海沃德，他的情人很像梅瑞狄斯作品中描写的那些人物，虽然比不上露茜?弗浮莱尔【注：小说《理查?弗浮莱尔的苦难》中的女主人公。该著作的作者为梅瑞狄斯。】和克拉拉?米德尔顿【注：小说《利己主义者》中的女主人公。该著作的作者与《理查?弗浮莱尔的苦难》一样，同为梅瑞狄斯。】，但她的妩媚也不是寻常笔墨所能尽述的。菲利普因为自己的想象心醉不已，一直到从水中上了岸、进了更衣车，他还沉浸在浪漫的遐想中。他要在写给海沃德的信中如此描写自己的情人：她有一双棕色的、星子一般的大眼睛，还有一枚小巧玲珑的鼻子。若是能把脸埋到她那一头浓密的棕色秀发中，那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她的脸庞红润，如娇艳欲滴的玫瑰，她那身洁白的皮肤，如日光和象牙一般闪烁着光芒。说到她的年龄，或许有十八岁吧。她笑声清脆、语声婉转，跟她说话时，就像在聆听世上最美的音乐。如果按照他的意愿，他是一定要把她叫作缪赛的。

“你出神想什么啊？”

菲利普正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前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你那么认真地，在想什么呢？”

他蓦地停下脚步，看见威尔金森小姐正站在他面前，取笑着他脸上露出的吃惊的表情。

威尔金森小姐对他说：“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你还在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时候，我就开始跟你招手了，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对了，我觉得我应该来接你呢！”

菲利普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吓到你了，是吧？”

“有一点。”他说。

他果然给海沃德写了一封长信，总共用掉了八页信纸。

时光飞逝，最后的两周瞬间过去了。

威尔金森小姐每晚散步时都照例会感叹一番这一天过得太快，可菲利普却依旧兴致勃勃。某个晚上，威尔金森小姐忽然说道，要是她能辞掉柏林的工作，去伦敦找份什么差事就好了，这样就能常常跟菲利普相聚了。菲利普听了这话，只是在嘴上随便敷衍了一下，说如果真的那样可太好了，可在他心里，对这种想法一点都不赞成。他希望自己到伦敦后，能没有负累地开始一种全新的、更奇妙的生活。当他说到自己日后的计划时，口气显得太过随意，以致威尔金森小姐马上就看出来，他其实是巴不得马上就远走高飞的。

她向菲利普哭诉：“你但凡对我有半点爱意，绝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了。”

他吃了一惊，赶紧闭上了嘴。

她继续嘟囔着：“啊！我真是个傻子。”

菲利普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她居然哭了出来。他向来心软，最怕看别人流泪。

“啊，太对不起了！可是你能不能先别哭了？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

“噢，菲利普，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多重要。在我不幸的一生中，只有你让我感受到了幸福。求你，别丢下我！”

威尔金森小姐的话语中饱含苦痛，菲利普有些恐惧。她不是说着玩的，而是说出了肺腑之言。菲利普只能不断地亲吻她：“真抱歉，我当然巴不得你也去伦敦，你清楚我有多喜欢你。”

“不，你明白我去不了。那里的工作太难找了，再说，我也实在厌恶英国的生活。”

她的不幸和悲情打动了菲利普，他差点忘了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他紧紧地抱住她，隐约为她的泪水感到高兴。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因为诚挚的爱而吻了她。

然而，威尔金森小姐却在一两天后，当众大闹了一番。

在牧师公馆举办的网球聚会中，有两位才搬到布莱克斯泰勃不久的年轻姑娘，她们是一位驻印军队退休少校的女儿。这对姐妹面容姣好，姐姐和菲利普一般大，妹妹则比他们小个一两岁。她们对跟男青年交往这件事习以为常。当时，市面上正流行着拉迪亚德?吉卜林【注：吉卜林（1865—1933），二十世纪英国小说家、诗人。】的短篇小说，而她们的脑袋里，也恰好装满了印度避暑胜地的奇闻异事。

跟当地的那些年轻姑娘不同，这两位小姐对待菲利普这位牧师的侄子并不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而是一直嬉笑怒骂地跟他开着玩笑，对此，菲利普感觉十分新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魔鬼的诱惑，居然放肆地跟她们调笑起来。而她们对他也很主动，毕竟，这里只有他一个年轻人。巧的是，这两个姑娘网球都打得不错。威尔金森小姐是到了布莱克斯泰勃后才开始学习网球的，菲利普每次跟她打，都觉得不过瘾。于是，当他品完茶，开始排比赛的对手时，就建议让威尔金森小姐先跟副牧师搭档，先跟副牧师的夫人打上一场，随后再由他来跟新人对战。

他坐到奥康纳大小姐身边，低声跟她说：“等那些窝囊废都下了场，咱们再痛痛快快地打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