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上）》（36）（2 / 2）

巧的是，威尔金森小姐恰好偷听到了他们的悄悄话，她当即把球拍丢在地上，借口头疼转身就走。所有人都看出来她是在生气，而对她这种当众闹脾气的行为，菲利普十分恼恨。

大家把她刨除在外，重新排好了对战的次序，可没一会儿，牧师夫人却跑来找菲利普：“菲利普，你可是让埃米莉很伤心呢，她一回到房中，就一直在哭。”

“她为什么事哭？”

“说是什么对局，还有什么窝囊废之类的。总之，好孩子，你快去跟她道个歉，告诉她你不是故意要让她伤心的，好不好？”

“那好吧。”

菲利普回到屋里，先是敲了敲威尔金森小姐的卧室门，见她没有回应，便直接迈步进了门。

威尔金森小姐正趴在床上小声哭泣着。

菲利普走过去，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嘿，你这到底是怎么啦？”

“别理我，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

“为什么？好了，我道歉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过要伤你的心。快起来，听我说呀。”

“啊，我实在是太不幸了。你明知道我只是为了和你一起玩才会去参加那个什么无聊的网球聚会，可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她起身到梳妆台那儿快速地瞄了眼镜子，接着一副颓然的样子窝在椅子中，用捏成球的手帕擦拭着眼角：“我真是个傻瓜！我已经把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可你这个没心肝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感激。你怎么能当着我的面跟那两个俗气的丫头言笑晏晏地打情骂俏呢？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周了，可你却还如此狠心地折磨我，不肯好好地陪陪我。”

菲利普站在旁边，板着脸看着她。他觉得她现在的举动简直幼稚得让人发笑。更过分的是，她刚刚居然还在外人面前大发脾气，这真让他恼火。

他对她说：“你凭什么认为我喜欢那两位奥康纳小姐？你该知道我对她们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威尔金森小姐发型凌乱，泪水冲花了妆容，那条白色的裙子看上去也跟她不那么相称了。她收起了手帕，用火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菲利普，声音嘶哑地说：“就凭你们都只有二十岁，可我却已经老了。”

菲利普看向别处，红着脸悔恨交加。她那凄凉悲痛的声调让他觉得难受，禁不住开始后悔自己怎么会跟她有了瓜葛。

他尴尬地对威尔金森小姐说：“我一点都不愿意让你觉得痛苦。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去楼下照应一下你的那些朋友们，他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呢。”

“唉……我知道了。”

菲利普总算能脱身了，他感到很欣慰。

这场别扭没维持多久，他们很快重归于好。只是，在剩下的相处时间里，菲利普总会觉得厌烦。

有时候，他只想跟她说说以后的生活，可每次一说到以后，威尔金森小姐总会哭个不停。最开始，菲利普还会因为她的眼泪而觉得自己狠心薄幸，便加倍努力地向她表白，自己对她的矢志不渝。可越到后来，他对她的泪水就越反感。她这种半老徐娘，又不是年轻娇俏的少女，总这么哭哭啼啼的，实在是太蠢了。而且，她还不停提醒他，说他欠了她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情债。说实话，既然她这么说了，菲利普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可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定得是自己对她感激涕零，而她却不用感激自己一下呢？她想让菲利普知恩图报地对她履行所有情人该履行的义务，这对习惯独处的菲利普来说，可也太难了些。然而，一旦他不肯成天厮守在她的身边，对她俯首称臣，她就要说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坏男人。结果现在，独处倒成了菲利普最迫切需要，却又最不容易得到的东西了。

菲利普原想应两位奥康纳小姐的邀请，前去跟她们一起喝茶的，但威尔金森小姐却强调，在她离开前的这五天，他必须只能属于她一个人。这样的情话听着甜蜜，实际实行起来却让人腻烦。威尔金森小姐没完没了地在他耳边说起法国人细腻的情感，说法国男人如果跟一个漂亮女人建立了她和菲利普之间的那种关系的话，他们是一定会体贴入微的。她盛赞那些法国男人，说他们情感热烈、温存得体，既风流倜傥，又带着对自我牺牲的渴望。总之，什么都要按照法国男人的标准来做，威尔金森小姐对菲利普的要求可真是不低啊。

听完威尔金森小姐说的这些完美情人的标准，菲利普暗自庆幸，幸好她以后就远在柏林了。

她要求他：“你一定要每天都写信给我，你会答应的，对吗？我想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你一定什么都不能瞒我。”

“我会尽量多写一些给你的，但你知道，我到时候肯定会很忙的。”他回答。

她又突然给了菲利普一个热烈的拥抱。对于她表达爱情的方式，菲利普觉得有些吃不消。她对他做暗示时过于直白，跟他想象中那种端庄贤淑的女性完全不同。她总是弄得他既震惊又狼狈，他真希望她能矜持一些。

终于到了威尔金森小姐该离开的时候了。她穿着一件耐磨的黑白格子旅行服，神情沮丧、脸色苍白地到楼下来吃早饭，样子看上去已经是个十足的能干的家庭女教师形象了。菲利普没有应付这种场合的经验，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威尔金森小姐在凯里夫妇面前哭闹，所以他干脆就沉默了。他们昨晚已经在花园中洒泪道别过了，现在看似并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菲利普明显松了一口气。为了防止威尔金森小姐在楼梯上强吻他，菲利普早餐后一直老老实实地窝在餐室。他不愿意让玛丽?安撞见什么可疑暧昧的场景，这位已进入中年的女仆嘴巴厉害着呢，而且，她也一直很讨厌威尔金森小姐，总在背后喊她老馋猫。凯里太太因为身体不舒服，没办法亲自去车站送威尔金森小姐，所以就请凯里先生和菲利普代劳了。

当列车快要开动的时候，威尔金森小姐探身吻了凯里先生一下，然后又对菲利普说：“菲利普，我也要亲亲你呢。”

菲利普脸红地说：“当然可以啦。”

他向前挺了挺身子，让威尔金森小姐快速地吻了他一下。

火车开动后，威尔金森小姐瘫倒在车厢的一角，潸然泪下。不过在回去的途中，菲利普却感到如释重负。

回到家里，凯里太太问他们：“你们将她平安送上车了吗？”

“是啊，她哭得厉害，非要吻我们两个。”凯里先生回答。

“是吗？不过没关系，反正她都那个年纪了，吻一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接着，凯里太太指着餐具柜对菲利普说，“菲利普，今天送第二班邮件的时候，收到了一封写给你的信，我放在那了。”

这封信来自海沃德，全部内容如下：

亲爱的凯里老弟：

收到来信后，我立即着手给你回信。恕我冒昧，我曾擅自将你的来信给一位挚友念了念。我的这位友人是一位在文学艺术鉴赏方面有很深造诣的、迷人的女子。对我来说，能得到她的同情和帮助是一种福分。

经过认真研读，我们一致觉得你这封发自肺腑的信写得十分委婉动人。信的每一行都满溢着一股让人心醉的、天真浪漫的感觉。正是因为你深陷爱情，你落笔时才能化身成一名诗人。我亲爱的老弟啊，说句实话，在你的信中，我看到了什么叫作青春，什么叫作激情。你的每个字都真挚动人，如一首名曲那般让人迷醉。我猜，你一定非常幸福吧？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亲眼看见你们肩并肩、手挽手地躲进那座小小的花园，如同扎弗尼斯【注：这是希腊神话中那位西西里牧羊人的名字。】和赫洛【注：希腊神话中的谷物女神。】那样，一起漫步花丛。那时，你，你这位扎弗尼斯，将会在眼神中蓄满初恋的光芒，如痴如狂地跟你的情人温存；而她，你那年轻、娇嫩、温柔的赫洛，就算她一直发誓绝不相从，最后也一定会心软地答应你。

紫罗兰、玫瑰、忍冬！天哪！我可太嫉妒你了，我的兄弟！你的初恋简直如同纯净的诗篇，让人忍不住为你高兴。这是不朽的众神赐给你的人间最宝贵的礼物，请你一定要好好珍惜！直到你生命的最后时刻，这段悲喜交加的回忆都将陪伴着你。初恋是世上最可贵的宝贝，以后，你再不会领略到这样的极乐感觉了。只有此时，在你还年轻，她还娇俏的此时，世界才是完全属于你们的。当你真诚地对我吐露你曾把脸埋进了她的秀发中时，我的心跳都加快了。我敢肯定，那绝对是一头泛着金色光芒的、细软的栗色秀发。

如果可以，我的朋友，我一定要让你们在葱茏的绿树下并肩坐着，然后一起读一卷《罗密欧与朱丽叶》。接着，我希望你跪在地上，替我亲吻她踏足过的那一小块土地，同时转告她，这是一位诗人对你们之间忠贞的爱情，和她那灿烂光辉的青春的最大敬意。

你永远的

g.埃思里奇?海沃德

看过了信，菲利普忍不住说了句：“真是胡说八道。”

不过有件事很巧，威尔金森小姐也曾说过想跟他一起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可却被他严词拒绝了。

菲利普将信塞进上衣口袋，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痛楚——理想与现实之间，竟然存在着如此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