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上）》（46）（2 / 2）

“是啊。”

“不，我觉得不太可能。等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唯有承认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这世界看上去才更容易忍耐些。”

“既然如此，生活岂非毫无意义？没有了真善美，这世界又有什么生存下去的必要呢？”菲利普叫嚷起来。

克朗肖指着店门口微笑着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去咨询灿烂的东方文明。”

两个阿拉伯人模样的移动商贩正伴着冷风走入店内，他们的肩膀上都背着一卷准备兜售出去的廉价地毯。两个小贩都穿着欧洲人常穿的薄大衣，大衣已经破旧得基本被磨光了绒毛。不过他们的头上却都戴着土耳其特有的无檐毡帽，给乌烟瘴气的咖啡店增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他们一个是瞎了一只眼、满脸麻子的小伙子，差不多十八岁左右，另一个则是个留着黑胡须的中年人，两个人都已冻得脸色发青。此时正是周六的晚上，咖啡馆中人满为患，他们挨个桌子转悠着。

当他们走过菲利普和克朗肖时，克朗肖突然拿腔拿调地说道：“伟大的真主啊！你让先知穆罕默德来传递你的旨意。”

走在前面的是那个中年人，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被人打惯了的杂种狗，脸上一直挂着谄媚的笑容。他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紧接着，用最快的动作将一张春宫图鬼鬼祟祟地掏了出来。

克朗肖又说道：“噢，难道你来自亚历山大【注：埃及港口。】？你的名字不会叫作马萨埃德?迪恩吧？又或者，这些货品是你从巴格达那个遥远的地方带过来的吗？这位大叔啊，看那个跟着你的小独眼龙，还真是挺像三国王故事中的某位国王呢！三国王故事你一定知道吧？就是谢赫拉查德讲给她主子的那个。”

对克朗肖说的这些话，那位中年小贩一句也没听明白，不过他却带着更巴结的笑容，不知从哪把一只檀香木盒子掏了出来。

克朗肖摇摇头：“不不不，还是把你那些名贵的东方织品拿来给我们瞅瞅吧，我打算用它们帮忙讲个道理，让我的故事增添一些意趣。”

小贩立刻打开一幅织着丑陋粗俗图案的台布，这幅台布红黄相间，看上去十分滑稽。他举着台布对克朗肖说：“三十五法郎。”

“得了吧，你以为这块布是由撒马尔罕【注：隶属于中亚细亚的俄国城市，丝织品中心。】的织匠织出来的，还是在布哈拉【注：隶属于中亚细亚的俄国城市。】染坊被上色的呢？”

小贩依然笑着，主动降价：“二十五法郎。”

“谁知道这玩意儿是出自哪里，或许是你从我的老家伯明翰进的货呢。”

小贩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十五法郎。”

“快走开吧！祝你外婆的坟头被野驴给尿上一泡尿！”克朗肖赶走了他们。

小贩收起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了下一张餐桌。

克朗肖转过头对菲利普说：“在克鲁尼博物馆【注：巴黎的一座以珍藏古波斯和弗兰德斯的地毯和挂毯闻名的博物馆。】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波斯地毯，它们图案绚丽、色调典雅，真真正正地体现了东方的神秘之美。在这些地毯中，你甚至能发现哈菲兹【注：哈菲兹，十四世纪波斯抒情诗人，代表著作为《诗歌集》，其中收录了五百多首抒情诗，其内容以反对禁欲主义、揭露僧侣的伪善面目为主。】的玫瑰和莪默【注：莪默，十二世纪波斯诗人，其代表作为《柔巴依集》，作品中大力宣扬了自由和享乐主义，并对古老的宗教信条进行了否定。】的酒杯，但实际上，那里能看到的又远远不止这点东西。刚刚你曾问我人生的真正意义，我建议你到那瞧瞧。或许看多了波斯地毯，你就会找到答案也说不定。”

“你这不是故弄玄虚嘛。”

“不不不，”克朗肖回答，“我只是有些醉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