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人生的枷锁（下）》（47）（1 / 2）

期盼已久的永别第二天，菲利普再次把自己丢进工作里，尽管他一直惦记着大伯到底是死是活，但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时光过得飞快，转眼间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冬去春来，公园里，树木重新冒出嫩绿的新芽和树叶。渐渐地，菲利普心头紧绷的弦也慢慢松懈下来。在他看来，现在的工作就是浪费时间。自己的青春转眼就快过去了，但是还是一无所成，特别是已经决定了不再从事现在的工作，那工作就是一种负担和折磨。他自我感觉在服装设计方面已经有一点心得了，虽然没有达到设计师的水平，但是在改造法国流行服装，让它更满足英国人审美观念这一方面，他把握得还是不错的。有些时候，他画出了非常满意的服装设计稿，但是工人在制作成衣的时候却达不到他的要求，这种时候，他就会非常生气，但是之后他又会觉得自己很可笑，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同时，在制作衣服的过程中，他提出的一些意见总是遭到桑普森先生的反对，而理由就是他们的商店非常有影响力，到这里来买衣服的顾客不喜欢那些标新立异的服装，而且也不需要你过多地介绍服装。桑普森认为菲利普属于眼高手低的那种人，他不太喜欢，所以对他的观点和想法也不太认同。

他曾为此批评过菲利普：“你要学会脚踏实地，不要总是异想天开，要是再继续这样，这个工作你就干不了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菲利普真的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是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并没有付诸行动。离开这里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他发誓一旦离开，以后将不会和他们有任何来往。现在，他从心底认为他大伯实在是个坚强的人，如果换成是别人得了那种病，估计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可是他大伯却坚持到现在。所以，当菲利普得知他大伯快不行的消息的时候，简直既惊讶又不知所措，收到消息时，他才刚做好七月的度假计划呢。

当他接到福斯特太太的来信，希望他去见凯里先生最后一面的时候，他马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向桑普森先生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然后告诉他自己要辞职离开这里，桑普森先生完全没有为难他。

菲利普要离开的消息很快流传开来，同事们都听到了风声，每个人都确信他此次回乡将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当他去向同部门的同事们道别的时候，霍奇斯太太拉着他的双手，泪眼婆娑地对他说：“菲利普先生，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才能再见面呐！”

“说实话，我倒不觉得离开这里有什么舍不得的。”菲利普说道。

虽然之前他一直不喜欢这里的人，但是真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心里难免还是有一点难过。在经过哈林顿大街上那间房子的时候，他的心里尤其不是滋味。他之前曾幻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展开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但事实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慢慢地，他稍微平静了一点，开始像看待一次短暂的离别那样对待这次离去。

“我必须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菲利普对自己说道，“我现在这样实在是太不好了。我老是在盼望着有什么事情能够发生，但是当事情真实发生了，我又总是觉得不合心意。”

当日下午，他抵达了布莱克斯泰勃。福斯特太太已经在门口恭候他多时了。从她的神态可以看出来，他的大伯暂时还活得好好的呢。

“你大伯真的很坚强，今天他甚至觉得好一点了。”福斯特太太对他说。

他跟着福斯特太太走进房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大伯。凯里先生看到他进来，微微笑了一下，眼角流露出一种死里逃生的愉悦。

“昨天我甚至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连医生都认为我不行了，福斯特太太，你当时大概也跟他们想的一样吧？”牧师费劲地说着。

“你的体质好，命又硬，不会有事的。”

“我还不到死的时候呢。”凯里先生小声说。

福斯特太太让凯里先生先不要说话，还是要以休息为主。她有时候真是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孩子，疼爱的同时又会处处管着他。凯里先生看到因为自己的坚持，而让他们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菲利普也白跑了一趟后，忍不住暗自得意。虽然之前他被心脏病折磨了很久，好几次都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但是最后他都坚持了下来。要是不犯病，他甚至一两周内就会好转。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但是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壮。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两天？”他假装不知道菲利普的来意。

菲利普也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是的。”

“海边的空气可好着呢。”他对菲利普说。

就在这时，威格拉姆医生走了进来，他看了眼牧师，随后一脸正经地跟菲利普说起话来。

“恐怕这一次他好不了了。我们大家也都非常舍不得他，我至少都认识他35年了。”威格拉姆医生对菲利普说。

“但是我觉得他现在精神不错呢！”

“这完全是用药物在维持呢，长久不了的。前几天他的情况非常糟糕，有五六次差点就抢救失败了。”

威格拉姆医生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去。但是刚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了下来，问菲利普：“福斯特太太有没有对你提过什么事情？”

“什么事？”

“大家觉得凯里先生之所以一直这样顽强地支撑着，是因为他还有一件心事放不下，但这事到底是什么，他又不愿意告诉他们。”

菲利普听了，什么也没说。

于是威格拉姆医生继续说着：“我认为这些都是他们迷信的说法。我知道凯里先生一生洁身自好，而且作为我们这里的牧师，他一直忠于他的职责，我觉得他没有什么心事放不下。我们大家会永远记住他的，对于他的接任者，能有他一半的优点我们就满足了。”

接下来的几天，凯里先生的状态一直不见好转，每天只吃很少的一点东西，他四肢瘫痪地躺在病床上，严重的神经炎引起的疼痛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而这个时候，威格拉姆医生却不肯再使用药物来减轻他的痛苦了。

即使这样，凯里先生的思维还是非常清晰的。

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一直都是福斯特太太在照顾凯里先生，如今她已经非常劳累了。菲利普回来之后，便主动要求跟她轮流照顾伯父。他告诉福斯特太太完全可以去睡觉，由他来进行夜间的陪护。在陪护的夜里，菲利普通常会坐在椅子上看《天方夜谭》，以防止自己不小心睡着。他在小时候就已经读过这本书了，现在重新再读，一下子就会想起童年的美好时光。他看一会书，然后再休息一会，用心感受着夜晚的宁静。当凯里先生身上的麻醉剂失去药效的时候，那种疼痛非常难以忍受，他也会因此大发雷霆，这种时候，菲利普就要开始好好忙碌一番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某天一大早，菲利普听见有人叫他，他马上跑到他伯父的病床前。只见凯里先生平躺在床上，头上和脸上都是汗水，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瞪着屋顶。菲利普拿起毛巾，把他脸上的汗擦干净。

凯里先生用低沉和恐慌的语气问：“是菲利普吗？”

菲利普从来没有听他伯父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话，他可以感觉到这会儿，牧师的内心是多么的恐慌和不安。

“是我，我是菲利普。您要说什么呢？”

凯里先生听了，没什么反应，眼睛还是瞪着天花板。过了一会，他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

“我马上就要死了。”牧师说。

“您不要胡思乱想，您马上就会好起来的！至少三五年，您都别想去见上帝呢！”菲利普故意用略有些气愤的语气说道。

凯里先生听了他的话，眼角流出了两行浑浊的眼泪。菲利普看他这样，一下子也难过了起来。同时，他也觉得害怕，伯父此生从未如此感情外露过，看来他真是对死亡充满了恐惧。

“你去请西蒙斯先生过来，我想再领一次圣餐。”凯里先生说。

西蒙斯先生是他的助手，即这个教区的副牧师。

“现在就叫他来吗？”菲利普问。

“当然，马上去，要不就赶不上了。”凯里先生催促。

菲利普刚想叫醒福斯特太太，就发现她已经醒了，于是他让福斯特太太赶快安排一位花匠去通知西蒙斯先生，然后又迅速回到他大伯身边。

“已经安排人去了吗？”凯里先生问道。

“是的，已经安排人去了，马上就来！”菲利普回答。

接下来，屋子里没人再说话，一种沉寂的气氛弥漫开来。菲利普坐在床边，不停地帮他的大伯擦着汗。

“菲利普，把你的手给我！”凯里先生说了一句。

菲利普把手伸向他大伯，凯里先生顿时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攥着菲利普的手。这样或许可以给他带来一点安慰吧。他一辈子也许只爱过自己，但是到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是摆脱不了人的本性。他手掌的温度很低，而且已经出汗了，但还是一直抓着菲利普的手不愿松开，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死去一样。菲利普心里开始同情他大伯了，这样的结局谁都要经历，但是那些信众还对他们的上帝深信不疑。在这之前，他从来未曾想念过他的大伯，甚至在这两年里，他还希望他大伯早点死掉。可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他还是非常难过的。所以说，人要想变得冷血，可真是很不容易呢。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