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人生的枷锁(下)》(46)(1 / 1)
坏念头这年的圣诞节正赶上周四,菲利普所在的商店要关门暂停营业四天。他给大伯写信想问问他能否去他那里度假。福斯特太太给他回了信,说牧师健康情况不佳,写不了信,他很想念菲利普,很欢迎菲利普去他家里做客。福斯特太太在门口等着菲利普,两人握手问好,她便跟他说:
“先生,你大伯跟上回比变化挺大。但你还是装作不在意吧,行吗,先生?他现在特别焦虑,就怕自己健康会日益恶化。”
菲利普点头答应。她便带着他进了餐厅。
“菲利普先生来了,先生。”
菲利普的这位当牧师的大伯病得极重,只剩一口气了。他两颊无肉,全陷了进去,后背驼得厉害,这些都表明他病情严重。他缩在扶手椅里,身子只有一小团,头仰向后面,显得十分怪异,肩上围着一条围巾。他现在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走,两手一个劲地抖动着,以致吃饭都特别费事。
“看来这老家伙命不长久了。”菲利普看着牧师,心中却这样盘算着。
“我现在看起来如何?”牧师问道,“你是不是发现我跟上回你在我这儿时相比变化很大吗?”
“我觉得你的身子比上次结实多了。”
“全是由于天儿太热了。温度一高,太难受了。”
之前的几个月里,牧师能有几个星期的时间全在楼上房间里待着,剩下的几周里则是在楼下打发的。他身边放着个手摇铃,边说话边摇铃把福斯特太太叫了来。福斯特太太就在旁边的房间里坐着,随时等着凯里先生叫她。他问福斯特太太他是哪天从卧室出来的。
“十一月七号,先生。”
凯里先生看向菲利普,想观察他的反应。
“但我的食欲还行,对吧?福斯特太太,你觉得呢?”
“不错,先生,你食欲确实不错。”
“但就是怎么吃都胖不起来。”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身体,别的都不再关心了。他日子过得非常枯燥无聊,病魔随时打击着他的精神,要是不靠吗啡帮助,他根本睡不着,连眼睛都闭不上。虽然是这样,他却对一件事表现出耿耿于怀的固执:活下去!只要能活着,怎么着都行!
“太完蛋了,我这些医药费算起来可是一大笔花销啊。”他又把手铃摇得乱响,“福斯特太太,给菲利普把药费单子拿来,让他好好看看。”
福斯特太太迅速从壁炉架上把药费的账目拿了过来交到菲利普手里。
“这还只是一个月的钱数。就算你过来帮着看我的病,我看你也不能帮我省下多少医药费。我本来打算直接向药房取药,但相关的邮费却又不少。”
他显然并不关心自己这个侄儿,甚至都没问问菲利普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但他看到菲利普能陪在自己身旁显然是很高兴的。他问菲利普会在这待多长时间,菲利普说周二必须得回去,牧师这时说菲利普最好在这多住一段时间。他唠唠叨叨地重复着自己的症状,还有医生的诊断。忽然,他停住不说了,把铃铛摇了起来。福斯特太太立刻走进来。他说:
“喔,没事,我摇铃就是确定一下你是不是还在隔壁待着。”
牧师在福斯特太太出去后对菲利普说明了个中原因,原来他总是因为不确定福斯特太太是不是就在隔壁而惶恐不宁,万一他要是出点什么问题,福斯特太太明白下一步会怎样做。菲利普见福斯特太太明显十分疲劳,因为睡得太少,她的眼皮沉重,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用话点了他大伯几句,说福斯特太太劳累过度了,得休息才行。
“没这回事。”这位牧师说,“她跟牛一样强壮。”
但福斯特太太后来前来送药时,他却跟她说:“菲利普少爷说你太辛苦了,福斯特太太。你愿意服侍我,对吧?”
“喔,那当然,先生。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心甘情愿为您效劳。”
过不多久,药起效了,凯里先生便开始犯困睡过去了。菲利普去厨房问福斯特太太天天这么辛苦还抗得住不。他看出她这几个月肯定一直没得消停。
“嗯,先生,我也很无奈啊!”她回答道,“牧师老先生里里外外全靠我帮他做事。哎,虽然他也常有讨人嫌的时候,可就这么抛弃他又终究不妥,这真是无法可想啊。我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菲利普见她对这老家伙确实有真情实感。洗澡、穿衣、做饭,这全是老太太的活儿,甚至晚上得醒五六次,因为她跟他睡的房间相邻。他晚上每次醒过来都会一个劲地摇铃,她不过来就不停。他看来立刻就会撒手归西,却又好像能再活几个月。她对牧师这个陌生人竟如此顺从关照,当真是心地仁善得让人赞叹佩服。当然,牧师在人世间仅有一个同样孤独寡居的老太太照顾着他,这情形也叫人觉得伤感和酸楚。
在菲利普心目中,他大伯一辈子信奉的宗教,如今于他而言也仅沦为一种表面形式:教区副牧师每周六都前来给他送圣餐吃,而他自己也把《圣经》里的句子挂在嘴边;但他心里明镜似的,他对死亡还是充满了恐惧。他虽然相信死亡是下辈子永久的美满生活的开端,但他本人不想真的去面对、享受这个来世幸福生活的乐趣。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如同铁链紧缚在身一样,每天都在椅子里打发日子。他现在像是个小孩,紧缩在那个花钱雇用的老太太怀里,贪恋红尘俗世不甘心就此死去。
菲利普心里一直有个不方便问出口的问题:他觉得他大伯在行将入木之时,或许不会再相信灵魂不灭的理论。他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一架破烂不堪的机器,就要散架子了。他内心深处说不定根本就不相信宇宙间有什么上帝,他也知道这辈子一结束,就什么都成一场空了。不过他不到不得已时是肯定不会这样发问的。他心里清楚,问也白扯,大伯的答案都是原来老一套的话,肯定没什么新观点新内容。
节礼日【注:节礼日,在圣诞节的次日,是英国的法定假日。如果假期刚好赶上星期日,则会向后推迟一天。按照英国一贯的风俗,人们会在这一天向邮递员等人赠送“节礼”,故而称之为“节礼日”。】的晚上,菲利普和牧师在餐室里共进晚餐。第二天早上他就得离开,好在上午九点前回到单位。他提前过去打算跟凯里先生说再见时,牧师却在那打瞌睡。菲利普横在窗下的沙发上,任书本在膝盖上跌落,用一双慵懒的眼睛在房间里四下打量。他在计算屋里的家具值什么价儿。他以前常在这栋楼里四处乱走,那些他儿时就看熟了的各种物件不时出现在他眼前。家里还剩几件值钱的瓷器,菲利普在盘算值不值当把这些瓷器带到伦敦去;而那些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红木家具虽然还耐用但却很难看,要是去拍卖,根本卖不出什么钱。家里那三四千册藏书倒不少,但很明显,这些书根本不值钱,连一百英镑都不值。菲利普不知道他大伯到底会给他剩下多少遗产,却已经无数次地盘算他还差多少钱才够修齐医科课程、考得学位,以及应付医院聘任他之前的生活消费。他死盯着牧师大伯,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大伯皱纹遍布的脸上显不出丝毫人性;这张如同动物的脸显得高深难测。菲利普暗忖,想让这低级的性命终结再简单不过了。每天看福斯特太太给大伯喂有助整夜安睡的药片时,他就会闪过这样的念头。桌上的两只瓶子里:一瓶是他按时吃的药,另一瓶则是在他痛苦不堪时吃的用来止痛的鸦片剂。鸦片剂会被倒出来放在他床头,一般他会在凌晨三四点钟起来吃掉。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药的剂量增大,那他大伯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而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因为在威格拉姆大夫心中,牧师就应该是这种死法,况且牧师本人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菲利普每当念及自己紧张的经济情况,便会下意识地把拳头握紧。对这老家伙而言,再这样痛苦地多活几个月也没有任何意义,但对菲利普而言却意义重大。他几乎已经忍无可忍了。一想到第二天早上就得再回商店拼命工作他就暗生恐惧之感,汗毛直立。他满脑子都是下药杀死大伯的想法,每念及此心都跳得很剧烈。尽管他想尽办法要将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根本没有用。弄死这老家伙简直再容易不过了。菲利普对他大伯没有任何感情,向来很讨厌他。他大伯向来自私吝啬,就连对尊敬仰慕他的妻子和寄养在他膝下的小孩也是这种方式;他虽然并非是那种残忍冷漠的人,但却愚蠢粗鄙,毫无仁慈之心,还贪恋美色。虽然整死这个老东西非常简单,但菲利普却没有这个胆量。他怕弄巧成拙,事后后悔,如果陷入这种终生自责后悔的心理状态,那钱再多也毫无意义了。虽然他常跟自己说,悔恨根本没有价值,却还是偶尔会有几件触动他内心的事让他难以心安。他只想良心不受谴责。
牧师睡醒了,菲利普见他多少有了点儿人气不由得心中宽慰。他对自己适才头脑中频频闪过那样的想法感到后悔,那可是图财伤人啊!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过这种念头,还是只有自己才这么不正常,内心险恶。他知道自己也只是想想而已,不可能真会那么做,但他的确这样想过,而且不止一次,而菲利普之所以没下手,完全是因为内心害怕。他大伯说道:
“你是不是在盼着我早点死啊,菲利普?”
菲利普只觉得一颗心跳得简直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
“哎呀,哪有这回事!”
“这才是我的好侄子呢。你可不能那么想啊。你会在我死后得到些算不上可观的遗产,但你可别老盼着这个,否则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他语音低沉,透着一种特别的惊慌和不安。菲利普忽然内心一阵剧烈疼痛。他不由得纳罕,这老东西到底凭借什么力量,竟然察觉到了他邪恶的心理活动?
“我希望你再多活二十年。”菲利普说。
“噢,那是没戏的。但我要是好好将养身子,我看再活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他停顿片刻,而菲利普也以沉默相对。随后,老家伙好像想到了什么便又开始说话。
“活到最长久的岁数是所有人的权利。”
菲利普努力转移着注意力。
“对了,你是不是一直没接到过威尔金森小姐的来信?”
“喔,不,我今年前一段时间收到过她写来的信。她现在成亲了。你知道吗?”
“是吗?”
“不错。她嫁给了一位鳏夫。我想小两口一定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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