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人生的枷锁（下）》（45）（2 / 2）

“我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工作可以做呢？”她心中焦躁，失控地叫了起来。

“老天，你总得找份工作干干啊。”

他一脸严肃地把病情详细地跟她说了，包括她自己的风险，还有她可能给其他人带来的危害，她始终沉闷地听着。他想安慰安慰她，说到后来，虽然她满腹怨念，但她终究还是听从了菲利普的劝告。他开了些药，让她去附近的药房抓药。他还反复告诉她，必须准时吃药。他起身打算离开，向她伸出手去。

“不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的嗓子很快就会恢复。”

他刚要离开，她却一下子崩溃了，表情大变，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服。

“噢，别不管我啊。”她大声嘶叫着，“我心里怕极了。别丢下我一个人哪，菲尔，我求你了！我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一个曾经的朋友了！”

菲利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说来也怪，她这种害怕的状态跟他伯父当初的那种状态几乎一模一样，他伯父当时也害怕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菲利普深深低垂着头。这个女人两次搅乱了他的人生，弄得一团乌烟瘴气；她不该向他提任何要求。但他内心深处却隐隐觉出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和疼痛，他也搞不懂个中的原因；但正是这隐藏的感受，让他在看到她的来信后心思久久不得平静，直到他来跟她见了面为止。

“我想我这种感受一生都排遣不掉。”他默默地对自己说。

他一站在她身边就全身难受，这不知来由的反感让他丧失了主意。

“我该怎么帮你呢？”他问道。

“陪我出去吃点什么吧。我来掏钱。”

他拿不定主意了。他察觉到她又渐渐回归到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来，他之前认为，这女人再也不会在他的生活中出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满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急切表情。

“喔，我晓得我之前没有善待你，但你千万可别丢下我不管呀。你这口气也该出了吧。你现在要是不管我，我孤身一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好吧，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他说，“但咱们少花点儿钱吧，我手头可没什么余钱花在无用的地方。”

这女人马上坐下穿上鞋，穿裙子之后又戴了顶帽子，跟菲利普出了家门。两人走向托顿汉法院那条路，进了一家饭馆。菲利普很久没在这么晚吃饭了，而米尔德丽德嗓子疼得很，也是食不下咽。他们要了一些冷火腿，菲利普要了杯啤酒。两个人像以往一样面对面坐着。他觉得她多半已经忘了当初的情形了。两人相对无语，菲利普如果不是硬着头皮张嘴说话，怕是就那么一声不出地傻坐到结束了。饭馆里很亮堂，很俗气地安放着很多面对立放着的镜子，互相映出对面的影像，层层叠叠，没有尽头。灯光照耀之下，她一脸老相，憔悴不堪。菲利普很想知道小孩怎样了，但是一直也鼓不足勇气。最终是她主动说出来的：

“我跟你说，去年夏天孩子死掉了。”

“啊！”他说。

“你应该挺难过的吧？”

“根本不会。”他回答道，“我痛快得不得了。”

她向他扫了一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随后转过了头去。

“你一直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的，不是吗？我当时一直觉得不可理解，你为什么会如此疼爱别的男人的孩子呢。”

饭后，两人去药房抓药，之前菲利普已经把药方放在那儿了，嘱咐他们把药配好。两人回到她那间脏乱残旧的房间，他让她先把药吃了。两人又待了一阵，菲利普得赶回哈林顿街了，他起身跟她辞行。今晚这通辛苦让他反感到家了。

菲利普此后天天去看望她。她遵照他的要求吃药生活。很快，她的病就好了很多，她对菲利普的医术便因此而由衷地信服。病一天好似一天，她的气色和精神也比之前强多了，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拘谨了。

“等我找着活干，我的生活就又恢复正常了。”她说，“我这跟头也跌得够多了，现在得收敛一些成熟点，免得你再替我操心。”

菲利普每次跟她见面都会问她找工作的情况。她让他放心，只要有这个打算，一定会找份工作忙碌起来的。她有很多套计划，但想先休息一两个星期再说。菲利普也不便为此深说她，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不由得对她催促起来。不过她如今情绪比之前强多了，她笑话他像个老家伙般没事找事，就爱唠叨烦人。她跟他讲述自己跟那些老板娘面试的经过，说她计划先在饭馆里做份工。她还把老板娘们说的话，以及她的回答都一一说了。但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眉目，不过她深信下周就会有进展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找错了工作可来不及后悔。

“你简直是胡扯！”他已经毫无耐心，“你现在还挑什么挑，先找份工作做着再说吧，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身边的的钱足够你花的吗？”

“啊，但我还不至于人生无望了吧，再试试运气喽。”

他看向她的眼光十分锐利。自打两人再次见面，三周都过去了，当时她身边连七英镑都不到。他立刻心生怀疑。菲利普对她说过的某些话不住分析琢磨。他觉得她很可能根本没去找工作。没准她一直在撒谎呢。她身边的钱竟然能支持她过这么多天，这也太奇怪了。

“你房租是多少？”

“嘿，我房东太太人挺好的，不像别的房东那样凶，她从来不堵着门要钱，我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给她都行。”

他不说话了。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简直让人难以接受。他不禁因此犹豫起来。问她什么也没有用，她是不会说实话的，要想了解实情，只有自己查探一番才行。他天天晚八点的钟声一响便从她那里出来；但是这回他出来后却躲在了菲茨罗伊广场的一处角落中，而没有回哈林顿街。他站在那，任何从威廉街走来的人都会被他发现。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菲利普心生疑虑，难道自己分析得不对？他刚要回去，忽然，米尔德丽德推开七号门走了出来，向菲利普的方向走来。他缩回到暗处观察着她。菲利普见她帽子上插着几根装饰用的羽毛，都是在她房间里见过的。他还认出了她穿的那身特别扎眼的衣服，和这条街的环境以及时令都不那么合适。他在她后面慢慢跟踪着，她走到托顿汉法院路时步子慢了下来，站在牛津街拐弯的地方，朝四下张望，然后走到马路对面，来到了一家音乐厅的大门口。他快速向前跨了几步，在她手臂上拍了拍。只见她脸上涂满了胭脂，嘴上的口红也涂得十分鲜艳。

“这是到哪儿去啊，米尔德丽德？”

她一见是菲利普不禁吓了一跳，她的脸又跟以往被人揭穿谎话时一样登时便红了。她双眼的目光随即充满了愤怒，菲利普对这情形很熟悉了。她看样子想向菲利普大发脾气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但话未出口便缩回去了。

“哟，我就是过来想看看表演而已。我一个人天天晚上独守空房，人都要憋疯啦。”

他直接表现出对她谎言的厌恶。

“你别再这样下去了。上帝，我都跟你说了五十多回了，这太危险了！你得立刻回头重新做人才成。”

“行了，少在这教训我！”她野蛮地叫着，“不赚钱你让我怎么活？”

他拉她的胳膊，本能地想拉她离开。

“老天，你快跟我回家去吧。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

“我犯哪门子罪了？男人们都来我这试试好运吧！他们向来如此对我，怎么着，我还得替他们考虑吗？”

她话音一落便推开菲利普，朝着售票处径直走去，付了钱进到了里面。菲利普身上只带着三个便士，没法随着她进去。他转身顺着牛津街慢慢向回走。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他喃喃地说。

这件事便就此终结。他打那以后再也没跟米尔德丽德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