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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人生的枷锁(下)》(44)(1 / 2)

探病

冬去春来。菲利普常会去圣路加医院看看邮给自己的信。他每次都在深夜悄没声地进去,以免遇到认识的人。复活节那天,牧师大伯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不禁万分惊讶,他这位在布莱克斯泰勃教区当牧师的大伯很少给他写信,至今写过的信总共不超过六封,不过都只是跟事务上有关。亲爱的菲利普:

不知你最近是否会到我这附近度假,可以的话很欢迎你来我这看看。我上个冬天慢性支气管炎又犯了,很是严重,威格拉姆大夫也觉得我不会恢复如初了。但我却奇迹般地仗着强健的体质好过来了,上帝保佑。

你的亲爱的

成廉?凯里

菲利普看完信心里陡生怒意。这个大伯根本就不关心他菲利普在过什么样的生活,连问也没问一句。就算他饿死街头,这老家伙也不会往心里去。但菲利普在回宿舍的途中却忽然心思一动,立即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又把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信上的字迹又大又扭曲,根本不像往日那种禀公办事的固执感觉。可能病魔的打击过重,但他内心却不想面对吧,所以他才通过写这样一封正式的信,表达出对菲利普这个世间最后一位亲人的思念吧。菲利普回信答应他在七月会去布莱克斯泰勃度假,约莫半个月的时间吧。这封信来得刚刚好,因为菲利普正在发愁该怎么度过这个短暂的假期呢。阿特尔涅全家九月时会去采蛇麻子,他却不能跟着一起去,因为公司秋季的服装图纸在九月时要全完成。莱恩-塞特笠公司规定,每个雇员必须接受半个月假期,其间如果无处可去,可以在宿舍逗留,但公司不管饭。有些店员在伦敦附近无处投奔,假期该何去何从是对他们来说很费神的一件事。这些人只好从本就不多的薪水里挤出些零钱来购物果腹,每天无事可做,无聊得要死。菲利普随米尔德丽德到布赖顿已经两年有余了,他一直都待在伦敦没走。他现在期盼着可以自由呼吸新鲜空气,想到安静的海边游玩消遣。在这种热念的煎熬中挨过了五六两个月,等到行将离开伦敦时却反而开始有些烦躁不安。

临行前那天的当晚,菲利普把未完成的一两件任务留给了桑普森先生。桑普森忽然说道:

“你薪水一直是多少来着?”

“六先令。”

“那哪够啊。你先去度假,回头我帮你去说,怎么也得加到十二先令。”

“那真是太好了!”菲利普笑容满面,“我正为没衣服穿而感到发愁呢。”

“凯里,你只要好好干,别跟那帮人似的,见天跟女孩们在一起瞎混胡闹,我不会亏待你的。长点心,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但你小子会有发展的。我确定,你肯定会有前途。等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把你的薪水提升到每周一英镑。”

菲利普不由得暗自心惊,每周拿一英镑薪水得等多长才能实现啊?最少得两年吧?

菲利普见到大伯时不禁为他变化极大的面貌感到吃惊。印象中,大伯之前的身子骨还很硬朗,腰杆笔直,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圆脸蛋上显露出世俗气。但他的健康却如此奇怪地崩溃了,黄晦的皮肤,双眼都肿了,驼着背,一副老朽之态。大伯在病中留了很长的胡子,走路显得非常缓慢。

“我觉得今天身子不妙。”菲利普和大伯刚回到牧师公馆里一起用餐,大伯就打开话匣子。“天太热,我心里烦得很,非常难受。”

菲利普问了问跟教区有关的事务,同时紧紧盯着大伯,盘算他大伯到底什么时候死。夏天的热气弄死他很容易。菲利普看到大伯瘦得露出骨头的双手一直在颤抖。这跟菲利普的利益关系密切啊。他大伯要是死在夏天,那他就能在冬季开学时去圣路加医院了。菲利普想到或许可以跟莱恩-塞特笠公司说拜拜,不禁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用餐时,大伯弯腰驼背堆在椅子里。自他丧妻后便一直帮他打理生活的管家问道:

“先生,还是让菲利普先生来切肉吧?”

老家伙有点不甘,不想显得身心俱虚,还想亲自动手,但管家的问话却让他暗喜,于是顺势停了手。

“消化看起来还不错啊。”菲利普说。

“喔,还可以,食欲一直不错。但上次你走后我可瘦多了。其实也挺好,太胖了我也不喜欢。威格拉姆大夫觉得我能瘦下来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

管家在餐后把药取来给牧师大伯服用。

“让菲利普少爷看看处方。”牧师吩咐说,“他是个医生来着。让他看看处方开得有没有毛病,希望没有啊。我跟威格拉姆大夫说过,像他这样正处在实习期的,得把医药费降下来些。我花的钱可多了去了。他这两个月天天上我这登门探诊,但每次都要五先令。这可是笔可观的费用,对吧?现在他改成一周两回了。我不想再让他来了,必要时再派人找他去。”

大伯盯着正在看医嘱的菲利普,一脸急切的样子。处方内容全是麻醉药,只有两种,大伯在一旁插话,说有一种只能在神经炎症特别痛苦时才能用。

“我小心翼翼地吃药。”他说,“对鸦片上瘾就不好了。”

他根本没想提菲利普的事。菲利普认为大伯是想提前防备着,就怕菲利普会跟他要钱,所以把这些话说在前头,唠唠叨叨地说他的花销是多少多少钱。看病请医生已经花了不少,买药的钱只怕会更多。更何况得病的时候,屋里天天都要生火。一到周日,大伯要早晚乘马车去教堂两次。菲利普怒火中烧,险些脱口而出告诉他大伯不用害怕,他侄子没有向他要钱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把话憋了回去。菲利普觉得这老家伙只沉迷于美食和金钱,此外别无兴趣,但现如今这老头儿一点原来的乐趣都感受不到了。年老气衰之时,便让人反感透顶。

威格拉姆大夫午后前来探诊。诊疗结束后,菲利普送他到花园门口。

“我大伯身体怎么样?”菲利普问道。

威格拉姆大夫平素言行的原则并不在于对错,而是不惹对方反感,但凡行得通,他就不会把话说得太死。他在布莱克斯泰勃已经有三十五年的行医历史了,在当地有着良好的口碑,而有些病人觉得当大夫的,聪不聪明倒不重要,为人靠谱才最重要。布莱克斯泰勃有位新来的医生——他在本地已经住了十年了,但当地人还是觉得他是个挖人墙脚的外来户——据说他很聪明,但有身份的人家基本不请他看病,因为人们对他实在是太不了解了。

“喔,他比预想中的情况好多了。”威格拉姆如此回答道。

“我大伯没什么严重的情况吗?”

“唔,菲利普,你大伯岁数不小了。”那位大夫说话时脸上显现的笑容显得很谨慎,笑容中透着的意思似乎是牧师大伯其实还没那么老不中用。

“我大伯好像感觉心脏不舒服。”

“不错,他的心脏是有一些问题。”那位大夫开始乱猜了,“我觉得他得谨慎一些为妙,小心一些不是错啊。”

菲利普有句话一直想问但忍住没说,他想问:他大伯的寿命还有多久?他怕这话说出口会吓到威格拉姆。像这种敏感的问题,不能问得太唐突,要符合人情事理,不能太着痕迹。但菲利普在问其他问题时,脑子里忽然一闪,这医生自然已经习惯了病人家属们的急切情绪,并不会有多惊讶。通过家属们悲伤欲绝的表情了解他们的内心是很容易的事。菲利普意识到了自己的虚伪,不由得浅浅一笑,低下了头,问威格拉姆大夫道:

“我想大伯近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大夫其实最怕这类问题。如果说病人的寿命撑不过一个月,那家属们就会急着准备丧事,但病人如果活过了一个月,那家属们就会把一肚子的愤怒抛向医护人员,抱怨说他们无谓地经受了这么多没必要的痛苦。但另一种情况正相反,如果说患者可能活过一年,但没准不到一星期就死了,那家属们就会骂你对医术一窍不通。如果知道患者很快就会死掉,那还可以提前有所准备,在患者临终之前多让他感到一些温暖。威格拉姆医生手一比画,示意菲利普就此打住。

“只要目前的状态不变,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终于不经考虑,轻率地说,“但另一方面,可得记着,他终究年纪大了,嗯,他身体的损耗越来越大。若是能挨过这个夏天,那他应该就能活过冬天,我看不会有什么大碍;如果到了冬天身体也没什么大的变化,唔,那看来他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菲利普回到餐厅,见大伯仍在那儿坐着。他头戴一顶户内便帽,一条长方形钩针工艺的披巾挂在肩头,形容颇为古怪。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餐厅门口,待菲利普进来,他的眼光便立即定在菲利普脸上。菲利普看得出他大伯等得很焦急。

“嗯,我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菲利普忽然发现他大伯特别怕死。菲利普不禁略感羞愧,下意识地看向了别处。人性的弱点常使他感到困窘不堪。

“医生说您现在身体好多了。”菲利普答道。

大伯眼中登时射出一道喜悦之光。

“我的身体跟牛一样结实。”牧师说道,“医生还说什么了?”他又心生怀疑,不禁追问了一句。

菲利普笑容很明朗,回答道:

“医生说您只要注意身体,长命百岁是不成问题的。”

“一百岁我是不敢指望了,但活个八十岁怕是不成问题。我妈就是八十四岁才过世的嘛。”

一张放着《圣经》和厚本《英国国教祈祷书》的小桌子放在凯里先生身边,他多年来习惯性地当着全家念诵书里的文字。他这时又把颤抖的手伸了出去,把《圣经》拿在手中。

“基督教的那些创始人都活得挺长,是吧?”牧师说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菲利普从这笑声里察觉出一丝害怕和恳求的意味。

这老家伙始终看不开生死,贪恋红尘。他的宗教信仰当然是虔诚的,也深信灵魂不灭。他觉得以他牧师的身份,每天都修炼心性,做好事养阴德,所以死后其灵魂定到达天堂!他当牧师传教的悠长时光里,不知有多少人在临终前从他的口中接收到了源于宗教的安抚!他可能也跟那个医生一样,虽然自己为自己开药方,从中却无法获得丝毫利益。牧师如此依恋红尘俗世的情状着实让菲利普感到震惊和迷茫。他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难以描摹,菲利普实在是想不明白。他真想进入他大伯的内心深处,如此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大伯对他充满疑惑的死后的世界到底怀有什么样的恐惧感了。

时光飞快,半个月的假期转眼即逝。菲利普再次返回伦敦。整个八月都让人热汗直流,他这一个月就穿着衬衫窝在服装部的屏风后,不住地运笔作图。店员里赶上轮休的都到外面去度假了。菲利普晚上一般会到海德公园去看乐队的表演。他开始逐渐习惯这份工作,所以感觉工作也渐渐不像当初那么累了。他那长时间钝化的大脑也越来越灵活,开始做一些可以振奋人精神的事。他只希望他大伯赶紧死去,不断重复着相同内容的梦:一天早上,电报来到,告诉他牧师忽然离世的消息,他的人生便就此真正自由了!但双眼一睁,却又是美梦成空,不由得心中忧郁愤怒混杂,难以言述。老家伙反正早晚是要死的,菲利普便陷入对未来进行精心设计的空想中。他每每如此,一年时光便如流水般度过去了。在他获得晋升资质之前的这一年非常重要,他却满心都在设计西班牙之旅。他看了很多从免费公共图书馆借来的专门介绍西班牙的图书。他从诸多图片中了解了西班牙每座城镇的风情面貌。科尔多瓦有一座大桥横架在瓜达尔基维尔河上,那大桥似乎正被自己踩在脚下;托尔多市有无数曲折的巷道小街,自己似乎正在其中穿行;教堂里挂着神秘画家埃尔?格列柯的画,自己似乎正在从这位充满魅力的人那里感受着他人生的秘密。阿特尔涅很能理解他,每个周日下午,都陪着他一起对旅游路线进行详细的绘制,以便菲利普可以游遍每一处有价值的所在。菲利普还为了平心静气而开始学习西班牙语。他每天天色将晚便在哈林顿街宿舍楼里那间安静的起居室里练习一个钟头西班牙语。他身边还有一份《唐?吉诃德》的英语版,便通过这版小说费尽心机研读其中的良言金句。阿特尔涅每周还教菲利普学一次口语,以便用于旅行的过程。阿特尔涅太太却对两人不住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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