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人生的枷锁（下）》（43）（1 / 1）

晋升设计师桑普森对菲利普渐生好感。他精气神十足，店里的女孩们都认为他足配得上那些有钱有势的女客人，这丝毫不奇怪。他虽然不在城里住，但店员们却常看到他在办公室也身着晚礼服。甚至那些清洁员都看到他早上来上班时也这样。他在办公室换工装服的时候，外面的清洁工都一脸严肃地对视眨眼。桑普森先生总是在这种情况下悄悄溜到店外抓紧时间吃早点。在回往楼上的办公室时，他常双手互搓着对菲利普挑眉挤眼地暗示。

“哎呀！”他发出感慨道，“这真是良夜佳色呀！夜色多么迷人哪！”

他说这店员当中仅有的绅士就是他，他和菲利普才是了解人生奥秘的人。但话刚说完他的表情就立刻变了，对菲利普的称呼也变成了凯里先生而不像以前一样称之为“伙计”了，随后又拿出了那股进货员这种人才特有的劲头，推着菲利普到他接待客人的位置上，然后颐指气使起来。

每个礼拜巴黎那边都会给莱恩-塞特笠公司寄来一些时装小样，公司会按照客户的需求对这些时装进行款式方面的修改。公司的顾客们大都是女工，但却不是平凡人，一般都来自于一些小工业城市。这些女人有着高雅的品位，对当地出产的工作服根本看不上眼，但条件受限，不了解伦敦的内情，很难快捷地找到稍具规模的服装公司。客户中还有很多来自于杂技团里的戏子，这些人身份不高，好像跟公司的层次不太相配。而这些人正是桑普森联系来的客户，他还挺得意的哩。这些人初时仅从公司进些戏服，但渐渐地，桑普森开始鼓动其中一些人订购些其他服装饰品。

“我们的货跟帕奎因公司差不多，物美但却价廉，只消花一半的价钱。”他说。

桑普森先生逢人便笑，很擅长交际公关，这些顾客们很吃他这一套，所以大家都说：

“在莱恩-塞特笠公司买的服装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从巴黎运来的上等货，谁还会蠢到跑到别处去花钱呢？”

让桑普森先生引以为傲的是他跟以前从公司进过礼服的大众情人私交甚好。某个周日午后两点，在维多利亚?弗戈小姐建在图尔斯山上的那栋豪华别墅里，两人一同吃了午饭。他回公司后便得意地跟大伙儿滔滔不绝地白话了一通，大伙被他说得都心里痒痒的。他说：“她穿着咱们公司做的深蓝色上装，我确定她根本就不知道这衣服本就是咱们自己做的，所以我只能告诉她，这衣服要么是我自己设计的款式，要么就是帕奎因公司的产品。”菲利普对女人的穿着从不关注，但不久之后，他也开始从技术的视角观察起了女人服饰，想到这事，他自己都忍不住会摇头苦笑。他对颜色的鉴赏力很强，他确是擅长此道，店里其他人都比不上他。更何况他在巴黎学画所积累的关于线条美的知识还记在脑子里。桑普森先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但好在比较了解自己的斤两，还能够综合采纳别人的建议。每种新的服装款式出炉之前，他都会向店员们征求各种建议，他对这些建议的优劣也很会识别，不久便发现菲利普常提出一些颇具价值的想法。只不过他天生妒忌心强，对他人的建议不想接受。他以菲利普的想法为根据再进行一些改动，然后便说：

“嗯，最终的定型还是遵循了我的设计理念。”

五个月过去了，这一天，艾丽丝?安东尼娅小姐匆匆前来找桑普森先生。这位小姐艳名远播，向来温柔稳重、仪态大方又幽默风趣。她长得很健壮，头发呈麻色，颜面宽大脂粉厚腻，说话声音高尖刺耳。她的气质很像是个外向开朗的喜剧演员，看来就像经常跟外来的杂技团里的男佣轻浮笑闹似的。她很快就要表演一个新节目吹奏曲子，想让桑普森先生给她设计一款新式戏服。

“这件衣服得让人一见就惊叹不已。”她对桑普森先生说，“你得明白，那些老旧的款式很不配我，做就做到万中无一。”

桑普森先生表情很温和。他说这没有问题，定会设计出叫她满意的款式，还给她看了几张服装的小样。

“这些款式当然肯定都不太合您的意，但我只是想给您推荐一个大概的范围。”

“喔，不成啊，这些样式跟我想象的完全不搭。”艾丽丝?安东尼娅小姐只对这些图样扫了一眼便不耐烦地说，“我想要的款式，往身上一穿得让别人一见之下如同受到了重重一击般震撼，震得他满嘴牙齿叮当响。”

“当然，我晓得你的想法，安东尼娅小姐。”桑普森脸上仍旧挂着那职业性的笑容，但他却早已露出迷茫的眼神。

“没办法，估计最后还得去巴黎请人设计。”

“放心吧，安东尼娅小姐，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巴黎可以设计的款式，我们也一样可以做到。”

安东尼娅小姐很快便离开了服装部，桑普森先生的脸上立刻写满了苦恼，一溜烟地去找霍奇斯太太帮着出主意。

“这女人性情古怪，可得罪不起，不敢怠慢哪。”霍奇斯太太说。

“艾丽丝小姐能过来看看吗？”进货员不耐烦地叫了她一声，他觉得应付艾丽丝?安东尼娅小姐是不在话下的。

在他的概念中，杂技团的服装无非就是花式繁多的短裙，打着错综复杂的花边，或是挂满了闪亮细碎的金属片。不过安东尼娅小姐却不是好糊弄的，她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天哪！唷！”她长声尖叫。

她对着眼前的服装用憎恨的语气嘟囔着，好像在贬损着那些平庸到极点的东西一样，这可能还不包括对那些碎金属片的反感厌恶在内呢。桑普森先生绞尽脑汁也不过挤出了几个可怜的主意，但霍奇斯太太却直接否定了他，说这些建议都是没用的馊主意。霍奇斯太太后来想到了菲利普，问他道：

“菲尔，听说你学过美术？你来试试看，画点什么东西出来？”

菲利普买了些便宜的彩色水粉，晚上回到宿舍进行设计。宿舍里十六岁的贝尔顽皮地胡闹着，一边摆弄他那些邮票，一边吹着口哨，一气吹了三首歌。菲利普却已经在这段时间里针对服装款式设计出了好几份小样。当初在巴黎看到过的那些服装款式至今还留在菲利普的脑海里，他以其中一款为原型进行了一些改动，用一种浓重艳丽的特殊颜色渲染了这身戏服，而且感觉还挺好的呢。他欣喜盈怀，第二天上午拿着小样去见霍奇斯太太。她见后呆立半晌，立刻拿着图样去见桑普森。

“不消说，”桑普森先生说，“这图样设计得真是颇有特色。”

桑普森被搞得有些难堪，但他毕竟很老到，看得出按这种设计做出来的戏服一定很惊艳。出于面子，他老毛病又犯了，针对菲利普的设计提出一些修改的建议。但霍奇斯太太很有主见，她决定直接拿原来的设计图样给安东尼娅小姐看。

“全看这一次了，孤注一掷吧，没准她会对款式感兴趣的。”

“其实说不定会非常满意。”桑普森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这份设计，图样上的戏服祼露着前胸后背，“菲利普居然还有画画的本事，这小子瞒得我好苦。”

店里派人去找安东尼娅小姐，请她来服装部看样品，桑普森先生便在这段时间里在桌子上找了个明显的位置将图样摆好。图样放在这里，安东尼娅小姐一进来立刻就能看见。她进来时果然风一般扑了过来。

“这是哪来的？”她高声叫着，“我的戏服就不能做成这样的吗？”

“这就是专门为您设计的呀。”桑普森不紧不慢地说，“还满意吗？”

“我简直都爱上它了！”她说，“快弄半品脱矿泉水给我！掺点杜松子酒。”

“怎么样，没必要去巴黎做吧。在我们这里，您的任何要求，我们都满足。”

店里立刻安排人去做戏服，当戏服成品拿出来时，菲利普也非常满意，心跳都加速了。虽然桑普森和霍奇斯太太将功劳都安在了自己身上，但菲利普并不往心里去。他跟随这两人一起到蒂伏里杂技团看安东尼娅小姐试新的戏服，菲利普此时的内心异常兴奋。霍奇斯太太问了他一些问题，他便如实说出了自己有过学画的经历，还解释了之所以一直隐瞒不说是怕同宿舍的员工认为他臭显摆。霍奇斯太太也如实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跟桑普森说了。进货员从此以后便对菲利普刮目相看，尽管口头上从来不提及此事。后来菲利普又给两个农村来的客人设计了几份，也都被大家交口称赞。桑普森先生此后也常对顾客们显摆说：“知道嘛，我手下有个以前在巴黎学美术的机灵年轻人。”很快，菲利普便改穿衬衫，整天在屏风后面专门负责服装样式的设计。他有时几乎忙得脚打后脑勺，直到下午三点才有机会跟那些“迟到者”一起吃中饭。但这样也挺好，因为“迟到者”没几个人，而且都累得身心俱疲，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伙食还算不错，是进货员们之前剩下的饭菜。菲利普从店里接待客户的员工一下子晋升为服装设计员的事儿，如同在服装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块大石。他察觉到大伙儿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妒忌。那个菲利普第一个认识的叫哈里斯的脑型很奇特的店员本来对菲利普很有好感，此时却也妒意满满。

“某些人哪，真是占尽了世间的好运气呀。”哈里斯在菲利普面前嘟囔着，“我看你很快就能成为进货员了，我们到时候就得恭敬地管你叫先生啦。”

他说他应该得到更多的薪水，因为他现在的工作复杂繁忙，但薪水却始终没涨，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星期六个先令。但跟经理提出这样的要求却很难成功，经理最会对付他们这种要求加薪的工人，他总会极尽嘲讽刻薄之能事。

“你觉得你的工作配得上更多薪水，是不？那你给我报个数我听听？说啊？”

那些要求加薪的人此时已经全身乱颤了，或许顺口说出每星期加两个先令的要求。

“噢，行，你觉得再加两个先令是吧，没问题，你值这个价。”随后他便会停顿片刻，可能还会冷冷地看着你，“不过你在得到两先令的同时还会捎带一张解雇告知书。”

这时再想收回加薪的请求也没用了，你除了打包走人没别的选择。经理觉得凡是有这种不满情绪的人肯定也干不好工作，如果这些人没资格加薪，那就直接赶走好了。这样一来，除了一心要离开的人，没谁再敢提出加薪的要求了。菲利普对此也很犹豫。室友们都说桑普森先生很依赖他，但菲利普没这个自信。这些室友都忠厚老实，但缺乏上乘的幽默感，如果菲利普受这些人的鼓动去要求加薪从而被炒鱿鱼，这可真是个荒唐的笑话。当初四处应聘的辛苦经历深印脑中，他死也不愿重来一次了。他知道几乎不可能再到别的地方找个图样设计员的工作干干。身边有无数画功不错的人。但他现在手头又很紧，那几件旧衣服早都破烂了，天天在厚地毯上站着，脚心出的汗水把袜子和靴子都浸坏了。一天早上，菲利普在地下餐厅吃过早饭往回走，正经过那条连着经理办公室的走廊。他当时已经鼓足勇气打算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去提出加薪。他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溜男人的队伍，都是来应招做工的，正准备接受经理的面试。看起来能有一百人，不管他们谁被选中，其待遇都将和菲利普一样，每星期六个先令。队伍中有些人看到已经被录用的他，看过来的目光中立即充满了羡慕。菲利普却对这样的目光心生寒意。这个风险他冒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