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人生的枷锁(下)》(42)(1 / 1)
开悟菲利普从来不去他落魄之前到过的地方。皮克大街酒菜馆里已经不再举办那种小聚会了。马卡利斯特因为摆了朋友一道,所以羞于露面。海沃德去好望角工作了。伦敦便只有劳森留了下来,但菲利普从来不知应该跟这位画家聊些什么,所以从不跟他走动。某个周天下午,菲利普在午饭后穿了身新衣服经里根特大街走向圣马丁巷那边的免费图书馆,想在那儿混到晚饭时间。他忽然间看到劳森正面对着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地接着向前走,装作没看见,但却终于没避开劳森的注意。
“你这段时间都忙什么呢,不见你人影?”劳森大声问道。
“我吗?”菲利普说。
“我写过信给你,打算请你来我画室这聚个餐好热闹热闹,但你就像消失了一样。”
“什么信?没有呀。”
“我知道你没看到信。我去医院找你时发现信就在文件架上放着呢。你放弃医学啦?”
菲利普停顿半晌。他不想实话实说,但目前的落魄处境让他感到莫名的怒意。他打起精神回复劳森的问话时脸已经红透了。
“是的。我已经身无分文了,只好终止学业。”
“唉,这太遗憾了。那你正在做什么工作呢?”
“给一家商店当招待员。”
菲利普咽干口燥,满心不悦,但却并不打算撒谎。菲利普凝视着劳森的脸,见他满脸别扭的表情,不由得面露冷笑。
“你要是能迂尊降贵来莱恩-塞特笠公司‘成衣’部视察一番,有一个人身着大礼服,到处潇洒闲逛,替那些光顾商店来买衬裙和长筒袜的女士们指引方向。‘太太,在右手边第一处拐角处转向。左手边第二处拐角即是。’”
劳森被菲利普嘲讽自己工作的态度弄得笑容颇为尴尬,一时无言以对。劳森对菲利普所描绘的工作内容感到特别讶异,却又不便显得过于同情。
“你这人生也算是有了变化。”劳森说道。
可是话刚一说出口劳森就后悔了,这话着实不妥。菲利普闻言满脸羞愧,脸登时便沉了下来。
“不错,确实变化了。”菲利普说,“对了,那五个先令我还没还你呢。”
菲利普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
“不用了,不用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别这么说,给你。”
劳森无奈,只好一声不出地把钱收着了。两人在人行道中间呆站着,路人来来往往,不住地和两人碰撞。菲利普眼神中满是嘲讽,这让对面的画家极是不安。劳森却不清楚,菲利普此时的心情更加阴沉,已经悲伤到了极点。劳森想帮帮菲利普,却又无从着手。
“那……你来画室咱们好好谈谈天,成吗?”
“不了。”菲利普拒绝。
“怎么了?”
“我无话可说。”
菲利普见劳森显得颇为沉重,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转念一想这也没有办法,人不为己是不行的。跟别人提起自己的落魄处境是菲利普根本无法做到的事,只好硬着心肠断掉各种念头,或许才能恢复一些平静。他知道一面对自己的内心,人就会立刻疯掉的。更关键的是,他永远无法抹掉面对曾经历过的人生伤痛时所产生的反感情绪。当初他饥寒交迫时曾在劳森的画室里向他求助,那时的耻辱经历深深印在心底无法忘记;他管劳森借五个先令的事也就像在昨天。他极不想面对劳森,因为劳森会让他立即联想到当时困苦凄凉的日子。
“那好吧,你什么时候想来我画室都行,你随意,到时候我请客。”
劳森好意的邀请其实让菲利普颇为动心。他心中暗道,不同的人都对他挺好的,这很让人惊讶。
“朋友,你人不错,但我是不会去的。”他伸出手去,说道:“再见!”
劳森一时之间也没明白菲利普的意思,下意识地跟他握了握手,菲利普便转身匆匆离去了,只留下一瘸一拐的背影。菲利普心里很难受,他还是老样子,此时又后悔自己做事太过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过分地敏感,竟然拒绝了别人主动帮忙的好意。身后脚步声响起,看样子是来追他的。果然,是劳森叫他等等。菲利普停了下来,却感到异常愤怒。他阴沉着脸看着劳森。
“还要干什么?”
“那个……你听说海沃德的事了吧?”
“他去好望角了,我只知道这些。”
“嗯,他……到好望角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死啦!”
菲利普半晌不语,还以为听到的不是真的。
“什么原因?”他问道。
“是伤寒。真遗憾哪,对吧?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一开始知道信儿时一时也接受不了。”
看着劳森对他点头示意后离开,菲利普的内心却产生了一阵阵透骨的波动。同龄的朋友中还从来没有去世的。克朗肖不算,他比菲利普大很多岁,他去世并不意外,是很合常理的。朋友的死讯重重地击中了菲利普的内心。他不免推想到自己身上,他也难免要面对死亡。虽然菲利普和大家一样也知道人终有一死的道理,但潜意识里却一直没有深入地在自己身上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跟海沃德之间虽然友情早已不在,但海沃德的突然死亡还是让菲利普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两人早年间那些充满趣味的交谈瞬间又在耳边响起。再也不能跟这样聊得来的好友深入交谈,这让他倍感心酸。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还有在海德堡度过的那几个月快乐时光,此时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想到美好岁月的流失,菲利普便油然生出忧郁之情。他都不知道双腿是如何向前迈出的,更没留意方向。猛然间一抬头,只见自己正走在沙夫兹伯里的林荫路上,而并不是草市场。他不想再返回去。更何况朋友的死讯让他一点也提不起读书的兴致,就想一个人静静。他觉得去不列颠博物馆找个安静的所在最好不过了。他自打来这工作就常去不列颠博物馆。时常在来自巴台农神庙【注:巴台农神庙是祭奠雅典娜女神的庙宇,坐落在希腊雅典。】的群像雕塑前呆呆地坐着,心中空无一物,只有那些雕像对他那怅然迷茫的内心进行着抚慰。但这回却不同,那些雕像一点作用也不起,他只待了几分钟就坐不住了,于是失魂落魄般离开了那里。外面全是游客,有看起来相当蠢笨的乡下人,也有外国人在仔细地看着旅游指南。这些人骇人的嘴脸弄脏了这些有永恒艺术价值的宝物;他们慌张躁动的模样,让永恒的神灵片刻不能安宁。菲利普便走到另一间游客很少的房间。他身心俱疲,立即坐在地上,但内心却兴奋不安,那些游客的样子就在他脑子里乱转,怎么也赶不走。菲利普在商店里工作时也常有这种感受,常对从他面前陆续走过的客人们投去惊诧讶异的眼光。这些人全都相貌丑恶,一脸掩饰不住的贱样子,看了叫人作呕。他们内心的恶俗扭曲了他们的脸,让人明显觉察到这些家伙极度排斥真善美。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狡诈,下巴似乎可以一拳打碎,他们或许不想伤害谁,却全都恶俗低劣、狭隘猥琐。他们只知道低俗无聊的笑话。菲利普常在恍惚之间发现自己总是用观察动物的心思和眼神观察这些人(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这么想象,就怕自己会迅速跌入这种心境而不能自拔),这些人在菲利普眼里就像是绵羊、马、狐狸和山羊之类的东西。菲利普每当心念及此就会产生极端的反感。
但房间里的氛围很快便将他同化了,内心也逐渐平定。他心不在焉地扫视着那些公元前四五世纪由雅典的石匠打造的墓石。古人典雅质朴的风貌通过这些平常普通的石头显现出来。它们的棱角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平,颜色如同蜂蜜,令人不由联想到海米塔斯山【注:海米塔斯山,雅典附近的山脉,最高峰海拔3367英尺。】上的蜜蜂。有的被雕成坐在椅子上的赤裸人体;有的则是人在临终前和亲朋好友们告别的伤感情形;还有的则是年老命衰的人跟活着的人双手紧握的场面。其质朴的风格正是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生离死别是人生常事,但发生在朋友或母子之间则极其悲壮!死者收敛情绪更让生者心中感到悲痛。唉!这都是早年间的事儿了,几个世纪的时光已经过去,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两千年的时光让曾哀悼死者的也都成了被哀悼的人,都埋入了地下。但痛失亲朋的伤感却仍然留存人世,菲利普就是这样哀痛惋惜。他对死者不觉怜悯起来,不住感叹道:
“他真是可怜啊!真是可怜!”
那些庸俗愚蠢的游客,脑满肠肥捧着旅游指南乱转的外国人,还有那些被低俗欲望和卑劣想法所催动而在商店里疯狂购物的普通人,忽然出现在菲利普的脑子里,同为人类,他们也难逃一死。他们一样有亲人朋友,但也早晚得跟心爱的人永久别离,母子之间会分开,夫妻也会分开,这些人跟亲朋好友分别的情形没准会更加惨烈,因为他们的一生是那么卑贱恶俗。他们甚至都没有为世界渲染美的意识。一块刻有青年情侣牵手浮雕的漂亮碑石,显示出柔和质朴的线条和图形,从中可以明显看出当初的雕刻者所投入的充沛情感。这浮雕如同一座丰碑,其意义并不在于纪念友情,而是为了歌颂世界又向人类赠予了一件宝物。菲利普抬头凝视着这雕像,眼泪却早已悄然流下。海沃德再次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很崇拜海沃德,但后来一切美好的念头都破灭了,两人的友情开始降温,最后能维持两人关系的便只剩下习惯和旧情了。菲利普的心头不住闪过既往生活的片段。有这样一种情况在生活中很常见:你跟一个人朝夕相处,关系越发亲近,以致你会认为离开了对方自己根本无法生活下去。但两人还是分开了,而生活却依旧沿着正常的轨迹向前,什么都和平常一样。那个你一直觉得无法割舍的人啊,也变得无所谓了,时光流逝,他的影子甚至都开始模糊了。菲利普回忆起当初在海德堡的时光。海沃德当时完全可以做出一番极大的成就,他踌躇满志,满腔热血,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终无所成,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到最后他放弃了理想,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这时他离开了。他活着时没有名堂,死了也轻如鸿毛。死在那愚蠢的疾病中是件非常不露脸的事,一直到死都庸庸碌碌,就像他从未在世上走过一遭似的。
菲利普不断追问自己:人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什么都是虚的,一切都是幻象。比如克朗肖,他不也一样吗?他活着时毫无成绩,一生平庸;他死了就立刻消失在大家的记忆里,只有遗留的那些诗集,却只是当成旧书在地摊上卖。他这一辈子的价值好像只有让别人对他的为人写篇评论,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菲利普想到这禁不住在心中嘶吼:
“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人这一辈子的所作所为和最后的下场竟然那么不成正比。同时还要为年轻时向往美好未来的梦付出失落绝望的悲痛代价。沉重的悲苦、病痛和不幸,将人生天平压得倾向一端而不得动弹。这是什么意义呢?菲利普回忆了自己的一生,想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想到了患病时的种种不便,想到了孤单寂寞、空虚无助的情形,想到了那些缺乏关爱和注意的孤苦环境中流逝的青春时光。他似乎只做了些貌似最好的事,其他的什么都没做过。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被命运击垮,一头扎进不幸的深渊之中。那些和他本事差不多的人,却都成为人生赢家;另一些人远比他有才干,却落魄得郁郁寡欢。好像都只是靠撞大运。不管这个人的为人正直与否,他们身上都会被雨露无差别地浇淋。这其中毫无道理可言。
想着克朗肖时,菲利普同时也想到了他送的那张波斯地毯。克朗肖当时还说这地毯中藏着生活的真谛。菲利普似乎猛然间想通了,不由得一下笑了出来。啊,答案总算是浮现了。如同猜谜语,一开始怎么也想不明白,但谜底却如同一层窗户纸,得知答案时你会觉得自己怎么会愚蠢到被这种东西困住。原因再明白不过了:生活没有一丁点价值。地球仅仅是众多在太空中呼啸而过的星群中的一颗卫星而已。在一些偶然因素的影响下,地球上便产生了生物,而这些因素同时也促成了地球的形成。世间万物既然是在这些条件下产生的,那自然也会在别的条件下来个了断和终结。和其他生命相比,人未必有更高的意义;造物运动的极限可并不是人,人仅仅是在一定环境中所发生的自然反应。东罗马帝国国王的逸事出现在菲利普头脑中。那国王急于要知道人类历史。一个智者在某一天带来了五百卷书送给他,但国王政务繁忙,朝夕无休,根本没有时间看书,就让智者对书里的知识进行整理。二十年转瞬即逝,智者带着整理之后的书来见国王,此时仅有五十卷书,但国王此时年岁已高,再也没有精力看这些大费心力的书了,便让智者再次把书压缩。又是二十年,智者也已经老朽了,满头银发的他又来见国王,此时智者手里只拿着一本书,这是国王几十年来一直渴望得到的,可是国王却命不长久,连一本书也无暇观看了。于是智者又把人类历史概括为一句话写下来呈送给国王,这句话是:人生即苦难。智者献上这句话后撒手归西。人生毫无价值,活着也是盲目的。是否要来到这个世上,生存还是死亡,都无所谓。生命很渺小,死亡也很正常。菲利普一想到这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欣喜,就像儿时决定不再相信上帝之后内心压力骤然消失的感受一样。菲利普觉得自己丢开了生活最后的压力,那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他曾觉得自己没有威信,无法赢来重视,但现在却认为自己无比伟大地立于天地之间。他似乎一下子发现一直压迫他的无情的命运并不比自己强大,双方可以一搏。人生没有价值,那世情自然也就无所谓冷酷。无论做过什么或是没做过什么,都对大局无甚影响。失败并不稀奇,成功也终归没有意义。他菲利普自己也仅是世间人潮中一个暂时的、无名无姓的过客而已;但他同时又因为探察到了混沌中的终极秘密而逍遥自在。菲利普的头脑开始沸腾,欣喜充满他的内心,他感到了极大的快慰,不由得用力吸了几口气。他很想尽情跳舞歌唱,几个月来的心情也从未像现在这么舒畅爽快。
“啊,生活,”他心里慨然叹诵,“啊,什么是生活的意义和旨趣?”
他忽然想通了人生的真理,而且如此无懈可击:人生,没有任何意义。菲利普还产生了其他的想法。他想通了克朗肖把波斯地毯送给他的用意,就是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地毯的纹理非常复杂,但织工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从审美角度出发而已。所有人其实都跟这些地毯织工的人生价值是一样的。如果一个人笃信被动命运的存在,那他对他一生的看法也会基于这样的观点,人生只有架构,却没有意义,也不是必要的,生活的本质就是欲望得到满足罢了。在生活、举动、情绪和念头等乱七八糟的信息中摘取些内容,就能拼凑成有规律性的漂亮图画,或是缤纷复杂,或是颜色艳丽。这些虽然可能顶多只是一种幻想,在这幻想中他觉得自由随意,又或是朦胧月光之下虚幻不实且颇为荒唐的意向,但这都不重要:生活表面上原本如此,菲利普眼中的生活也的确如此。菲利普现今觉得生活毫无价值,什么都不重要。基于这样的观念,他觉得谁都能从人体那无边无尽的长河(这河流没有源头,一路狂奔不止,最终却不投向大海的怀抱)中取出不同的水滴,组合成那种结构,然后因此而心生大欢喜。有一种极其完美的动人结构是显而易见的,即,一个人哭着生于人世,慢慢成长长大,爱上别人,跟他成亲,生养子女,为糊口而努力工作,最后撒手归西进入天堂。但人生格局多种多样,它们虽然毫无头绪可言,但极其美妙,从来不追求幸福感,也不急功近利,但格局中透出一种叫人心绪迷乱的旨趣。有些人这一辈子,海沃德便是其中一员,其生活格局未臻至善之前,却被无情、冷漠的命运粗暴地打断了。虽然会有人来劝慰你,但话虽暖心,却没有实际作用。还有跟克朗肖一样度过一生的人,这样的人生格局无法复制: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尚且没意识到其人生本身就体现出正确性时,观念就偏移了,既往的标准必须要改变。菲利普认为向往幸福是世人最后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弃了这个念头才是解脱。菲利普的生活如果用幸福作为评价的标准就太可怕了;但当他发现自己的生活完全可以用别的标准来衡量时,立刻就觉得一股力量充满了全身。幸福和苦难都是那么渺小,跟生活中的其他方面相比它们并没有特别的不同,只是让人生格局倾向于变得更加富于多样性而已。菲利普似乎一下子超脱了,生活中那些不幸和痛苦再也引不起他内心的波澜了。不管以后生活如何发展,也只是增加了生活格局的复杂化而已,而且在人生走向终结之时,他会由衷赞叹自己人生格局的建成。他的人生格局会像艺术品一样始终闪烁着它耀眼的光芒,因为他是知道这人生存在的唯一灵魂,这人生会随着他的离世而迅速消失。
心念及此,菲利普心中喜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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