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人生的枷锁(下)》(41)(1 / 1)
布置橱窗
秘书按月给大家发放薪水。发薪水当天,大伙儿在餐厅吃过饭便下来站在过道里排成一排,形成长长的领薪队伍。那场面就像在美术馆门口等着买票一样,队伍颇为整齐。大家逐个走进里面领钱。秘书面前的办公桌上是几个木匣子,里面全是钞票。他挨个叫人的名字,怀疑地对着来人上下打量,然后迅速精准地在账簿上找到那人应领的钱数,并读出来,便随手把钱从木匣里拿出来一张张数好握在手里。“谢谢,”秘书说,“下一个。”
“谢谢。”店员领了钱之后也客气地回答。
随后便去另一位秘书那上交有关洗衣费的四先令和有关俱乐部花费的两先令,有时还得上交罚款,如果这人有受罚记录的话。最后才拿着剩下的钱离开那里,又回到工作中直到放工。菲利普的室友大都在卖三明治的老板娘那里赊过东西,因为大家晚饭时常吃她的三明治。老板娘是个胖老太婆,但人挺逗的。她的脸很大,但气色很好,头发干净乌黑,在前额两侧利落地分开,那跟维多利亚女王早期画像中的发式完全相同。她常戴一顶没檐的黑软帽,一条白围裙系在腰间,衣袖高高卷起,直到臂弯。她那用来切三明治的粗大手掌又脏又油。油渍沾满了背心、围裙和裙子。虽然她的名字是弗莱彻太太,但人们却叫她“妈妈”,而她对店员的这种称呼也欣然接受,回叫店员们为“孩子”。店员们在月底之前到她那里赊三明治都很顺利,听说她甚至偶尔会对有困难的店员提供帮助,借他们钱救急。这女人很善良。店员们每次度假前后都会去亲她那又红又胖的脸。有人丢了工作,暂时没有着落,也可以跟她免费要些三明治充饥来勉强度日,这种事儿常有。大家都是有感情的人,知道她善良,所以对她的敬爱之心十分真诚。人们嘴边常说这样一个故事,说曾有人在布雷福德发达了,腰缠万贯,拥有五家店铺,十五年后又专门回到伦敦来看望弗莱彻妈妈,并给了她一块金表表示感谢。
菲利普见整月的薪水现在仅余十八个先令。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凭一己之力赚的血汗钱,可他却没有一点自豪感,相反心中怅然若失。钱太少了,更显得他处境困难凄苦。他身边仅有的十五个先令已经用来还阿特尔涅太太的欠款了,却只是还了一部分。不过阿特尔涅太太并没多要,只留下十先令。
“以目前的情况,你也了解,估计得再过八个月我才差不多能还上欠你的钱。”
“在我丈夫丢掉工作之前,这还不算什么,没准你的薪水会越来越多呢。”
阿特尔涅一直在叨咕想找经理聊聊菲利普工作的事儿,他觉得经理没有重视菲利普的才华,这太荒唐了,可是他也只是说说而已。菲利普很快便猜想到:经理并不觉得阿特尔涅这个公司的新闻代理人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菲利普有时在店也会看到阿特尔涅,但却找不到他平时那股张扬的气质,他表现得十分小心谨慎,对人客气谦卑,十足是个小老头的形象,虽然衣着整洁,但却普通而不妥帖,平时经过各个部门时常一闪而过,就像不想叫人发现一样。
“公司是在埋没像我这样的人才,想想我就不甘。”阿特尔涅在家里说,“有时我想干脆辞职得了。我这种人在这种环境里是毫无发展的。根本没有施展我才能的地方。”
他夫人则只顾在一旁做针线活,耳中听着丈夫的唠叨一声不吱。她噘起了嘴巴。
“现在这年景有个工作就不错了。有稳定的工作,生活无碍。但凡公司不讨厌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干下去吧。”
对妻子的话阿特尔涅一定会遵从的。这女人虽然没有文化,跟阿特尔涅也没有正式结婚,但却能降住自己这个颇有才华却心思浮躁的丈夫,说来也怪有趣的。目前菲利普的处境却颇有不同。阿特尔涅太太如同母亲一样地照顾他,她的热情招待让菲利普胃口都变好了,对菲利普情感的冲击是很强烈的。能够在充满友善情感的家庭里度过一个个周末,对菲利普来说是对生活的慰藉(当这种生活对他来说渐渐成为一种习惯时,枯燥无聊的生活状态才最让他觉得惊诧)。靠在大气的西班牙椅中跟阿特尔涅畅谈天下风云确实很惬意。阿特尔涅当前虽然处境堪忧,但他每次不跟菲利普说个痛快是不会让他离开的。菲利普开始时因为不想荒废专业知识,曾想努力复习医学,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每天的工作叫人身心俱疲,根本没有看书的兴致,更何况回医院上班目前尚且是遥遥无期的事,就算在业余时间苦读医学好像也不起作用。他无数次梦到自己再次回到医院工作,但醒来却痛苦地发现只是一场美梦。看着睡在房里的室友,菲利普陡然生出无限的厌恶。他向来孤独处世,现在却得跟别人成天厮混,片刻不得安宁,这真是太可怕了。正是此情此景让菲利普产生了认为战胜绝望无比困难的念头!看来他这一生只能做一个招待顾客的店员了,无数次枯燥地重复着“先朝右拐,左手边第二个屋子就是,夫人”之类的话。不被老板炒了鱿鱼就烧高香了!毕竟公司保证了会给参战的员工保留工作的,这些人不久就复员了。如此一来,有些人就得灰溜溜地离开了。他无奈之下只有尽力而为才能继续做这份低人一等的工作。
除非他做牧师的大伯撒手西去,他才能绝境重生。届时他会得到几百英镑,他就能利用这些钱在医院修完所有课业。渐渐地,菲利普一心只想着大伯早点死。他盘算着大伯的阳寿还剩多少。他大伯都七十多岁了,到底多大菲利普也不晓得,少说也得七十五岁了吧。大伯还有慢性支气管炎,入冬之后咳得很严重。虽然菲利普非常熟悉老年慢性支气管炎的所有医学知识,但还是一遍又一遍翻找医学资料。只要一个寒冷的冬天老家伙就够瞧的了。菲利普成天想着上天能降下一股寒流,或是暴雨倾盆。他脑子里的这个念头无时无刻不在跳跃。他已经偏执成狂。天热也会影响这老家伙的身子,光是八月的酷暑天气就有三周。菲利普暗道,没准那封通知大伯离世的唁电会忽然降临在自己头上,届时他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将在他心底开花。他虽然表面上是在楼梯口指引顾客去每个部门,但心里一直想的却是计划如何使用这份遗产。他也不知道到底能得到多少钱,没准不会超过五百英镑。但就这么少的钱也足够用了。他到时会想都不想就辞职,连辞职信都不会去写!然后收拾箱子扬长而去,都懒得跟旁人招呼。最后径直回医院上班。这是第一阶段的计划。但那时会不会忘记很多知识呢?也没事!用不了半年他就能把忘记的内容全找回来,准备好了他就报名参加妇产学、内科学和外科学这三个考试。忽然,菲利普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大伯该不会食言而肥不把遗产分给自己而是捐给教区或教堂吧。心念及此菲利普立刻慌神了。大伯该不会如此冷漠无情吧。但就算是这样,菲利普也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希望才让他如此坚强地忍受着生活的压力。要是希望成空,那连恐惧之心也不会有了。那时只有毅然绝然地自杀才是解脱之道。菲利普把自杀的方法想得很详细,甚至吃什么药会死却又不难受,以及怎么弄到这种药都想了很多遍。他登时因此而增加了勇气。事情真要是无法可解,总还是有应对之道的。
“楼下右手边第二道门,夫人。左手边第一道门就是了。菲利普先生,继续前行。”
菲利普每个月上班一个礼拜。早上七点就得到达商店看着清洁工打扫,然后取下盖在框架和模特儿身上的挡灰布。等到了晚上众人离开之后,还得再把挡灰布盖回原位,然后跟清洁工们一起对店堂进行打扫。这种吃土的活很脏。看书、写字和抽烟是店里绝对禁止的,所以在店里来回踱步就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所以时间总是显得极慢,让人心生厌烦。公司在九点半下班时给他准备的那份免费晚餐才是唯一的安慰,下午五点的茶点止不住他旺盛的食欲,因此这时公司提供的面包、奶酪和足够的可可,还是显得颇为美味的。
这是菲利普上班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进货员桑普森先生带着一股怒气闯到了服装部里。原来经理无意中看到了服装橱窗,但对其色彩的设计却极是不满,于是叫来了桑普森先生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桑就森当然只能忍受上司的指责,他毫无办法,所以一回来就对着店员大发脾气,专门布置橱窗的倒霉蛋被骂了个体无完肤。
“你不自己动手能把工作做好吗?”桑普森先生咆哮着,“这话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让你们这帮混账做事是我最大的错误。平时一个个不都说自己特别有脑子吗?嘿,脑子让狗吃了!”
他当着员工们的面大发脾气,似乎骂的都是世上最为尖酸恶毒的脏话。
“橱窗里的铁蓝色一定会抵消别的蓝色,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知道吗?”
“凯里,下周五你来接替这活儿。让大家看看你能不能把橱窗布置好。”
他一边叫骂一边进了他的办公室。菲利普却满腹心事。周五上午,菲利普极度羞愧地溜进橱窗,脸又红又烫。一想到要当着别人的面出尽洋相就心神不安,虽然他不住劝慰自己说不必傻乎乎地顾虑这些,却还是以背示人,脸朝向了里面。医院的学生应该不太可能在这时候从牛津街经过,更何况伦敦基本没有他相熟的人。但是菲利普在工作之时,嗓子眼里却总觉得像是堵了团棉花;他现在草木皆兵,总担心一转身就会跟哪个认识的人四目相对。他使出浑身解数尽快完成工作。他看了一眼就发现橱窗里的红色服装都聚在了一起,便让这些红衣服之间分开了一些距离,但效果却很好。进货员站在街心仔细打量着橱窗的布置,脸上的神情显得非常满意。
“我就知道选择你来干这份工作肯定能行。其实主要因为咱们全是绅士,这样的话我在店里是肯定不会说的,但咱们作为绅士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相当显而易见。你也不用否认这一点,没用,我心里可是非常之确定。”
菲利普从此便专门负责橱窗的布置工作,不过他对这种需要和更多人接触的工作是很不喜欢的。周五早上对他来说就是个噩梦,因为橱窗必须得在这一天重置。菲利普如此焦虑不安以至难以成眠,整日如同芒刺在背,五点多就睡不着了。那些年轻女孩们都发现了他的腼腆,同时很快便推测到他在橱窗工作时脸朝里的原因。菲利普总是被这些女孩们笑话,被认为是“狂妄高傲之徒”。
“料来,菲利普你肯定怕被你姑妈偶然碰到,而让她觉得难堪,然后她会因为你丢了家族的脸而不让你从遗产中得到一分钱。”
但大体来看,菲利普和公司的女孩们的日常接触还算是比较相得的。大家虽然都觉得他性情稍显怪异,但都认为这全源于他有残疾的那条腿。时间长了,大家觉得菲利普还是挺老实的,肯于热心助人还不小心眼,性格温和,待人很客气。
“菲利普确实很有绅士风度。”女孩们常这样评价。
“同时也挺少言寡语的,是吧?”一位少妇说。这少妇对戏剧十分有热情,一聊起戏剧就滔滔不绝,但菲利普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这些女孩基本上都有男朋友了,少数还单身的女孩却表示宁可让人觉得她们不受异性欢迎。也有一两个女孩有那么点想跟菲利普亲近的意思,但菲利普面对女孩们勾引他的诸多手段时表情刻板同时又颇感兴趣地表示关注。菲利普曾颇反感男欢女爱,但却总是在厌烦的同时又很想和女孩们寻欢作乐,显得颇为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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