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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人生的枷锁(下)》(40)(1 / 1)

社交聚会

莱恩-塞特笠公司每隔一个礼拜都会在周一举行一次社交聚会。菲利普上班第二个礼拜就赶上了,还和本部一个女同事相约一起去赴会。“你得迁就一些其他女同事,”那位女同事向菲利普告诫,“按我对她们的态度做就行。”

这位霍奇斯太太都四十五岁了,人到中年却把头发染得乱七八糟,浮起的毛细血管像蛛网一样布满她那暗黄的脸,淡蓝的瞳仁嵌在发黄的眼白中间。她似乎看上了菲利普,距他进店不到一周,她便用他的教名称呼他。

“咱们都清楚这么做会怎样。”霍奇斯太太接着说。

霍奇斯太太说她原来并不姓这个姓。但却总把“我老公密司脱洛奇斯【注:她将“h”吞掉不发音,两词读成了一个词。】”挂在嘴边。她那个可以在高等法庭出席的律师老公十分粗鲁,她平素却散漫惯了,所以赌气跟她老公离了婚。但她毕竟十分怀念跟老公在马车里耳鬓厮磨的甜蜜滋味,亲爱的——她管谁都这么叫——所以他们家吃饭的时间常常特别晚。霍奇斯太太有根巨型银胸针,她常用它的尖儿来剔牙。胸针的造型是鞭子和猎鞭交叉在一起,中间则是两根踢马刺。菲利普很不适应这个新环境。他被店里的女孩们认为是“骄傲之徒”。一个女孩有次喊他“菲尔”,但他走神了,并没有接茬儿。那女孩生气地用力仰了仰头,骂他像个“傲慢公鸡”。等两人再见面时,那女孩便故意严肃地叫他凯里先生,但却语带嘲讽。这个叫朱厄尔的女孩就要跟一个医生成亲了。店里的女孩们都没见过他,但因为看到他给朱厄尔送了很多惹人喜欢的礼物,大家便觉得这医生很有绅士风度。

“亲爱的,千万别在意她们说什么。”霍奇斯太太劝慰菲利普说,“我看你也得经历一番我曾经经历过的人生。这些女孩其实也挺可怜的,也是什么都不懂!别往心里去了,随她们说去吧,不必生气,她们早晚会对你有好感的。”

社交晚会安排在地下餐厅。餐桌都放在了一边,空出一片空间供人跳舞,摆得十分整齐的小桌子则是让人们玩惠斯特牌游戏用的。

“公司的领导老早就都过去了。”霍奇斯太太说。

霍奇斯太太将菲利普介绍给班奈特小姐。在莱恩-塞特笠公司里,她可是最漂亮的姑娘。她在衬裙部当进货员。菲利普到的时候,她正和男用针织品部的进货员聊天。班奈特小姐长得很结实,宽大的脸蛋上盖着一层脂粉;她沉重硕大的双峰高耸,像是要把衣服撑破一样;亚麻色的头发十分柔顺。她有点过于在乎穿着,但还算整齐利落,穿着高领黑衣。她一直戴着干净的手套,打牌时都戴着。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沉甸甸的,一手一只镯子,耳环则是圆形的头像,另一个便是亚历山德拉女王。她手提黑缎提包,一个劲地嚼着牛皮糖。

“很荣幸认识您,凯里先生,”她说,“您第一次来吧?我看您略显拘谨,放松些,不用这样。”

班奈特小姐看来花了很多心思来使大家尽量放轻松。她频频拍打大家的肩膀,还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我没那么调皮吧?”她叫嚷的声音很尖锐,随后看向菲利普,“您是不是对我颇有微词?但我向来如此啊。”

聚会的人来得很全。大都是店里的年轻人,有几个小伙子到现在还单身呢,几个年轻女孩也一样找不到满意的小伙子约自己出去散心。有几个绅士气很重的年轻人,穿着佩有雪白领带的普通西服,表袋里则是红色的手帕。他们都很踊跃,想要表现自己的丰采。他们的气质里既有匆忙的一面却又显得毫不在乎。有些人的样子充满了自信,似乎要有所作为,有的却十分焦躁,目中充满渴望,不住四下里观望。片刻之后,一个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女孩在钢琴前坐下,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扫过,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声。大家都不说话了,那女孩看了屋中众人一眼,说出了歌曲的名字:

《俄罗斯兜风歌》。

那女孩在手腕上系了个铃铛,动作十分轻巧,于是众人向她报以热烈的掌声。她向众人一笑便演奏出一首激昂澎湃的曲子。一曲终了,又是一阵更为热烈的掌声。等掌声稍落,她又弹了一首有关海洋的曲子。那接连发出的微小颤音就像海涛击岸,而强烈的和音再配合用力踩踏踏板的重音则意味着将要来临的暴风雨。此后,一位先生接连唱了两首歌,一首是《跟我说声再见》,一首是《催眠曲》。来参加晚会的人们都很懂鉴赏音乐,大家情绪高涨,对每一个表演者都从头至尾地用力鼓掌以示敬意。这么做就不会显得有偏有向,人们就都平衡了。班奈特小姐大大方方地走向菲利普。

“看您的脸,我猜您要么会弹琴要么会唱歌。”她显得十分狡滑调皮。

“我想我什么都不会。”

“朗诵呢?”

“怕是也不成。”

男用针织品部的进货员对朗诵很在行,他的下属不住撺掇他表演朗诵。大伙也没怎么催促,他便出来朗诵了一首长诗,这诗极富悲剧色彩。他朗诵时眼睛乱转,一只手按在胸前,显得伤心难过,痛不欲生。但诗的最后一句却出现了反转,原来他难过是因为晚饭没吃着黄瓜。众人闻听都笑得前仰后合,但笑得不太自然,因为这个包袱他已经用过很多遍了,大家都很熟悉。班奈特小姐整晚都没有表演任何节目。

“喔,这姑娘有自己的拿手绝活。”霍奇斯太太解释说。

“哟,可别嘲笑我啦。当然,我对手相和超人的视力这些事儿还是了解一二的。”

“哎唷,快给我看看手相,班奈特小姐。”班奈特小姐管理的女孩们都挤过来吵着要看手相,显然是想奉迎领导。

“我对手相可真是不喜欢。我以前给人看手相,很多可怕的事都叫我说中了,大家都因此越来越迷信了。”

“知道了,班奈特小姐,但只看一次还不成吗?”

班奈特小姐被一些人围住问东问西。她神秘兮兮地逗大伙儿笑,说的都是什么好人坏人啦,夹在信里的钱啦,旅途趣闻啦什么的。各种声音不时发出来,有时是尴尬的尖叫,有时是开心大笑,有时是悲伤的叹息,有时则是欢呼赞许,甚至有人会羞得脸庞通红。她到后来脸上都出汗了,满是一粒粒豆大的汗珠。

她说:“瞧我这一身汗出的,简直跟下雨一样。”

九点开饭,有烤饼、面包、三明治、茶水以及咖啡,都不要钱,但矿泉水可是收费的。小伙子们常会请女士们喝姜汁酒以示豪爽大方,但她们一般会礼貌拒绝。班奈特小姐却特别喜欢喝姜汁酒。她每次晚会都会喝上两瓶甚至三瓶,但她始终都自己掏腰包。她这种爽快的性格深受小伙子们的喜欢。

“这老处女性格还挺怪的,”人们说,“但她人挺好,跟其他女人相比,颇为与众不同。”

吃过晚饭,大伙儿便开始玩升级惠斯特牌的游戏。餐厅里立刻人声鼎沸,吵嚷起来。人们在不同的餐桌间换位时,各种喊声和笑声更是震耳欲聋。班奈特小姐周身躁热。

她说道:“我全身湿得就像落汤鸡似的。”

不久,一位英气勃勃的小伙子站了起来,建议大家抓紧时间跳舞。之前伴奏的妙龄女郎立即在钢琴前坐下,一只脚坚定地在强音踏板上踩下去。柔和悦耳的华尔兹舞曲从指下流出来,她用低音奏出拍子,右手还不时按出高八度的音。她手法变换,双手交叉演奏低音旋律。

“她技术挺好的,不是吗?”霍奇斯太太对菲利普说,“而她根本没学过演奏,全靠一双耳朵学来的,这更厉害,不是吗?”

舞蹈和诗歌是班奈特小姐最擅长的。她舞姿很棒,舞步轻柔从容,眼神忧郁,似乎在深思。她气喘吁吁地聊起跟地板、热气和晚饭有关的话题。她说在整个伦敦就数波特曼宿舍的地板质量最上乘,在这地板上跳舞是她的最爱;那里都是特别出众的有才华的人,她可不想跟自己一无所知的家伙共舞。嘿,那可是最惹人笑话的事,自己还搞不明白状况呢。舞池中的每一个人都很棒,玩得特别尽兴,都汗水直流。小伙子们高高的衣领都叫汗水塌透了,软垂下来。

菲利普只在一旁看着,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懊丧。那种孤独空虚真是无法承受。但他因为怕别人误会他狂妄所以没开溜。虽然他跟女孩们谈笑风生,但却深深觉得悲哀伤感。班奈特小姐问他是否是单身汉。

“还打着光棍呢。”菲利普露出浅笑。

“噢,嗯,这儿到处是好女孩,随便追吧。着实有不少良家女孩呢。你肯定很快就会有个伴的。”

她看向菲利普的眼神中满是调皮。

“得顺着女孩们一点,”霍奇斯太太说,“我已经点拨过他了。”

晚上十一点左右大家才散。菲利普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效仿别人把酸痛的脚伸出被外。他努力要求自己转移对这种凄苦生活的注意力。那当兵的微微鼾声此时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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