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人生的枷锁（下）》（44）（2 / 2）

“你俩这么大的人了学什么西班牙语！”她说，“做点更有价值的事不是更好吗？”

但莎莉却偶尔一脸严肃地看她爸和菲利普互相说着她根本不明白的语言。莎莉年纪越来越大了，等到今年圣诞节，她的头发就得挽上去了【注：过去的英国少女在十五岁左右就要把头发梳上去，盘在头上。】。在她心目中，她父亲是世上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人，她评价菲利普时总是引述阿特尔涅对菲利普的称赞。

“咱们的菲利普叔叔非常受爸爸的欣赏。”她这样告诉弟妹们。

长子索普早就长大成人，都能在“阿雷休所”号船上当水手了，阿特尔涅成天对着家人自豪地描述索普回家度假时身着水手制服的英姿。莎莉十七岁时会去给一位裁缝当学徒。阿特尔涅便又话多了起来，说什么小鸟翅膀一硬便要先后离开父母身边，离家远行。他眼中含泪对孩子们说他们随时可以回来，家会永远对他们敞开大门，无论是家人聚餐，还是在家里地铺上歇住，都没有问题。他这个当父亲的会跟孩子们的心灵永远相通，抚慰孩子的苦恼。

“阿特尔涅！少说两句吧。”他的妻子语带嗔怪，“孩子们做人只要稳重质朴，哪会有什么苦恼。工作时只要认真靠谱，吃苦耐劳，就肯定不会叫老板炒掉工作，我向来这么认为。我这么跟你说吧，就算孩子们没本事自己找工作糊口，我也会像以前一样爱他们。”

阿特尔涅太太因为多次生产、家事繁忙以及操劳不断，她越发显得老迈了。近来每到黄昏时，她有好几次都后背疼得厉害，非坐下休息不可。她最大的期盼就是找个女佣来帮她做点家务活，省得她天天早上不到七点就得起来干活。

阿特尔涅一摆他那双雪白漂亮的手，说：“哎哟，亲爱的，咱们两个可算是这个国家的大功臣呢。咱们生养了九个健康结实的后代。小伙子们以后可以在国王身边做事。女孩们以后要学会烹饪和女工，还得生养教育又白又胖的小娃娃。”他转头看向莎莉又说了句话，语气和刚才截然相反，语速稳定却又略带浮夸，显然是为了抚慰小女孩，他说道：“那些坐等其成的家伙也可以成为女孩们的服务对象。”

阿特尔涅最近陷入对那些互相矛盾的理念的研究当中，尤其对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颇为深入。他这时说道：

“贝蒂，像咱们这样的人在社会主义国家会给予丰厚的退休金。”

“喔，少跟我夸什么社会主义了，我懒得听你说这个。”阿特尔涅太太嚷道，“我生活的理念是：别烦我！我最反感旁人来烦我。虽然我生活境遇不好，但却没有气馁。人要为自己着想，落后的倒霉啊！”

“咱家的日子算是处境不好吗？”阿特尔涅说，“哪有啊，咱们家的生活苦乐参半，咱们一直和生活抗争，虽然经济条件差，但生活得有滋有味啊，啊，就冲我身边这些孩子，我也要说，这是值得重复过一百次的生活！”

“别在那吹牛了，阿特尔涅！”她说着。她看向丈夫的眼神虽然没那么多怨气，但却明显充满责备的成分。“你倒是爽了，心里挺美，但你能体会我怀胎十月的辛苦吗？不光生，我还得带孩子。生这些孩子已经是既定事实，我当然爱他们，但如果能再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宁可一生独自度过。唉，如果我一个人生活，没准我现在就成了一家店铺的老板娘了，银行里还有那么四五百英镑，再雇个女孩帮我干点粗笨工作。喔，不管怎样，像这辈子过的这种生活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菲利普心中盘算，对世间的普罗大众来说，生活就是无休止地工作，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对待生活的态度就和面对四季更替的固有规律一样。什么好像都不具备意义，菲利普心中不禁无比地激动愤怒。他不愿接受人生没有意义的结论，但他的见闻经历，他的思维念头，却都使这个结论变得更加坚定。但尽管他异常愤怒，其中却伴随着欢乐。虽然人生毫无意思，但结果还不算太差。因此他产生了一种面对生活的新奇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