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人生的枷锁（下）》（37）（1 / 1）

入住阿特尔涅家菲利普按下了门铃，窗口便有个头闻声探了出来，很快便咚咚作响，传来了孩子们冲下楼梯跑来给他开门的杂乱脚步声。他俯下身来，任由孩子们逐个来吻他那张毫无血色、充满焦急表情的憔悴面孔。孩子们真挚深沉的爱触动着菲利普的内心。菲利普跟孩子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在楼梯上时走时停，好借此机会平复内心的波动。此时他有些神经质了，似乎随时都会控制不住痛哭失声。孩子们问他上周日怎么没来，他便敷衍说生病了。孩子们又追问是什么病，菲利普也是想逗孩子们玩，便说是一种怪病，病名不伦不类的，也分不清是希腊文还是拉丁文（医学术语常有希腊、拉丁两种文字混着拼写的情况）。孩子们听后不禁兴奋地大叫，拉着菲利普进了卧室，非要再听听那个奇怪的病名，好说给他们父亲听叫他增加点见识。阿特尔涅起身跟菲利普握手，他那双凸出的圆眼睛瞪着菲利普，一副直勾勾的样子。菲利普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见面竟让他颇感局促不安。

“上周日大家都在念叨你呢。”阿特尔涅说道。

菲利普一撒谎就脸红，所以当他说完自己因为生病才没来，整张脸都红透了。阿特尔涅太太这时进了屋跟菲利普握手问好。

“真希望你身体快些康复，凯里先生。”她说。

菲利普暗自生疑，她是怎么猜到这事的呢？刚才上来时，厨房明明一直关着门啊，孩子们也一直在自己身边哪。

“晚饭还没好，得再等十多分钟，”阿特尔涅太太拖着长腔缓缓说道，“要不在开饭前你先喝杯牛奶加鸡蛋垫一垫？”

看着阿特尔涅太太一脸关切的表情，菲利普有些坐立不宁。他强笑着说他并不饿。刚好莎莉进来铺桌布，菲利普立刻开起了她的玩笑。大家常开莎莉的玩笑，说她以后会胖得跟阿特尔涅太太的一位叫伊丽莎白的姑姑一样。其实孩子们都不知道这位姑姑长什么样，他们只是习惯把这位姑姑当成是令人厌恶的肥胖体形的代名词而已。

“莎莉呀，几天没见，你变化挺大呀。”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变化。”

“你肯定胖了不少。”

“那我看你肯定胖不起来，”她语带嘲讽，“你瘦得跟个骷髅似的。”

菲利普登时涨红了脸。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她的父亲大声呵斥，“得剪你一根金头发作为惩罚。珍妮，把大剪刀取来。”

“爸爸，他难道不瘦吗？”莎莉顶嘴道，“都瘦成棍儿了。”

“这是关键吗？人家瘦没什么，但你这么胖却很难看。”

他边说话边搂着莎莉的腰，一脸得意的表情，看向女儿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我还得铺台布呢，爸爸。就算我变瘦了，也没谁关注我。”

“这臭丫头，说话没个正经！”阿特尔涅大声说着，还夸张地挥了挥手，“这丫头说话总带刺儿，常提到约瑟夫跟她求婚的事。约瑟夫就是霍尔本那个珠宝店主莱维的儿子之一。”

“莎莉，那你答应这桩婚事了吗？”菲利普问道。

“我爸这人你到现在还不了解吗？他说话没谱，哪有真话。”

“嗯，这小子要是还不跟你求婚，”阿特尔涅大声道，“我非把他鼻子扭下来不可！圣乔治【注：圣乔治，英国的守护神。】和可爱的英格兰都可以为我的誓言做证！这小子必须立刻回答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爸爸你赶紧坐下等着吃晚饭吧。孩子们都给我去洗手，谁也不许漏掉，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手脏就不许吃饭。快去！”

菲利普已经前胸贴后背了，但面对美食却又一口也吃不下去。他脑子累得有些溜号，竟没发现阿特尔涅情绪不对，整顿饭他都闷头吃，一声也不吱。用餐的屋子温馨舒服，菲利普颇为欣慰，但他仍忍不住频繁看向窗外。外面暴风骤雨交织在一起。本来挺好个天气现在全完了。寒风阵阵，大雨倾盆，雨点敲打窗棂。菲利普满心愁苦，今晚的住处还没有着落。阿特尔涅一家习惯早睡，所以他顶多待到十点钟。那风雨交加的黑暗让菲利普心情压抑。但相对露宿街头而言，在朋友家过夜对菲利普来说或许更可怕。他不停地自我安慰，像自己一样在外露宿的人多得很。菲利普每次要张嘴说话岔开思路时，都被雨打窗户发出的吓人响声半路截住话头。

“这天气跟三月的天气似的，”阿特尔涅说，“谁会在这样的鬼天气横渡英吉利海峡。”

过不多时吃过了晚饭，莎莉便来收拾碗筷。

“我这有两便士的便宜雪茄，抽一根不？”阿特尔涅边说边将一支雪茄递给菲利普。

菲利普欣然接过雪茄深吸了一口，立刻周身舒畅了起来。莎莉收拾好了碗筷，阿特尔涅让她离开时顺手带上门。

“这下清静了，”阿特尔涅回头对菲利普说道，“我跟贝蒂已经交代了，没我允许不让孩子们来捣乱。”

菲利普虽然不觉得奇怪，但还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阿特尔涅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上周日我写信问你最近怎么了，你却没回信。周三那天我还上你那找你来着。”

菲利普无声地扭过头去，心里跳个不停。阿特尔涅也不说话，只是频频眨眼。房间里悄无声息。菲利普不堪这种沉寂，却又无话可说。

“你那个房东说你上周六晚上就不见了，还说你欠了她一个月的房租。你这周是在哪过的？”

菲利普很排斥这种问题，双眼呆看着窗外。

“我无处可去。”

“我都找你好久了。”

“为什么？”菲利普问道。

“我家的生活虽然也很清苦，也有孩子要养，但你照样完全可以来找我啊！”

“我做不到啊！”

菲利普很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大哭出来。他觉得虚软乏力，便闭目皱眉，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他忽然对阿特尔涅产生了恨意，是阿特尔涅让他不得安宁。他简直就要崩溃了。菲利普仍然用力闭着眼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把前段时间的境况全跟阿特尔涅说了。但他心里却觉得这样好傻，话说得更是颠三倒四。他觉得阿特尔涅一定会当他是个蠢货。

“我知道了，我看你先住在我这吧，直到找到新工作。”阿特尔涅待菲利普讲完便立即这样决定了。

菲利普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你真是好人，但这样实在不妥。”

“怎么不妥？”

菲利普不吱声了。他觉得给别人带来麻烦是极不妥当的，这才拒绝别人的帮助。更何况菲利普天生就耻于受人恩惠。他知道阿特尔涅一家人的生活也过得很紧巴，家里人口又多，哪有多余的房间和钱再去帮外人呢。

“你搬我这来住没问题，”阿特尔涅说，“你睡索普的床，让他跟弟兄们挤一挤就行了。你在我这吃饭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这没什么的。”

菲利普不知该说什么好。阿特尔涅到门口把他妻子叫了过来。

“贝蒂，”阿特尔涅对太太说道，“凯里先生就住咱家了。”

“那太好了，”她说，“我现在就去给他整理床铺。”

在她眼里似乎一切都是应该的，她亲和、友善的话语让菲利普感激不已。他从不奢望他人态度友好，别人友好的态度总是让他惊讶和感动。两大滴泪珠止不住涌出眶外，沿着两腮流了下去。阿特尔涅夫妇俩故意扭过头去，商量如何安顿菲利普。阿特尔涅太太去收拾床铺，菲利普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晚上天气不错，挺适合出去走走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