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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人生的枷锁(下)》(36)(1 / 1)

绝境

本来菲利普之前跟房东太太说会在这周六交房租,他虽然整整一周都翘首以待,但关于找新工作的事却一直没有进展。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以致茫然无措。他深深以为这是上天对他最荒唐的嘲讽。他现在身无长物,能当的东西全当光了。或许有几本书和一些杂物还能卖几个零钱,但房东太太却死盯着他不放,一定不会让他随便往外拿东西的。看来只有跟房东太太实话实说了,可他每次都欲言又止。好在六月中旬的夜晚并不冷,菲利普便打算露宿街头。他走在切尔西长堤上,看着平静地流淌的河水。直到他觉得身心疲惫才躺在一张长条椅上睡了过去。恍惚之中,一个警察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呵斥他赶紧离开。他猛然坐起,却发现四周无人,原来是南柯一梦。菲利普也心无所主,起身便走,走到奇齐克的时候才又找了张长条椅补了一觉。硬邦邦的椅子硌得他很难受,没睡多久便又醒了。这漫长的夜晚啊。菲利普心念及此不禁暗生寒意,心中满是凄凉之情,只觉得人生无望。他觉得在外露宿是件极为羞耻的事。虽然身处阴暗之中,他的脸却阵阵发热。面对此情此景,此前一些人说过的话不禁浮现在他心头。这些人有牧师、军官,甚至是大学毕业的,但他们都有过同样的经历。菲利普料想自己没准也会像这些人一样,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向慈善机构讨饭吃。菲利普可不愿这样卑微地活着,他宁可去死。菲利普知道,劳森如果知情一定会帮他渡过难关。但他却不想因此而丢了面子,尽管他深知这么想很愚蠢。菲利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他向来很会做人,他一直都与人为善,宽容大度,乐于助人,但如今却处境堪忧,上天对他真是不公。可光是自伤自怜是没用的,菲利普必须上路前行。时近黎明,笼罩在一片寂静神秘氛围中的河流显得优美静雅。天际白茫茫的没有云彩,看来今天天气不错。菲利普疲累交加,饥饿难忍,却又因为担心受到警察盘问而备受耻辱,所以不敢坐下来休息。他还很想把肮脏的身体洗干净。等他走到汉普顿宫时已经到了极限,他觉得再不吃点什么充饥一定会失声痛哭的。菲利普走进一家小餐馆,但里面的热气却让他反胃,以致他打消了饱餐一顿的念头,只是要了杯茶和一块黄油面包。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周日,或许可以去阿特尔涅家蹭饭,他家应该会准备烤牛肉和约克郡风味布丁。可现如今的落魄处境让菲利普只想一个人静静,那种温馨幸福的家庭氛围会让他感到不适。菲利普信步走进汉普顿宫花园,找个地方躺了下来,他只觉得周身骨节酸痛难忍。嗓子烧得都快着火了,是不是该找个水房洗一洗,再喝点水?好在吃过饭了,菲利普便又起了赏花赏草的兴致。他觉得花园环境不错,更适合好好考虑规划一下人生。菲利普躺在草地上叼着烟斗看天。他为了省点烟丝,长期以来每天控制只抽两袋烟。好在现在烟丝还满够用,菲利普倒觉得挺感激老天的。他可不了解别人在穷困潦倒时是怎么熬过来的。菲利普很快便睡熟了。等他醒来时,天已近午。他决定这就去伦敦,尽量在第二天凌晨到达,好多看些招工信息。还有那位答应让自己继承部分遗产的牧师大伯,菲利普至今还记得,只不过不知道有多少钱,但料想也就几百英镑吧。更何况这个老家伙要是不闭眼归西,也根本不会同意自己把这笔钱拿出来。

“看来我只有耐心等到他驾鹤西游那天了!”

菲利普的这位大伯是布莱克斯泰勃教区的牧师,算起来已经七十多岁了,慢性支气管炎还很重。但很多像他这样的老家伙却大都舍不得死,离见阎王还早着呢。但没准近期会有变动吧。菲利普认为别人要是也跟他一样是肯定不会受饿的,所以自己的处境有些异常。菲利普并不失望,他觉得毕竟一切尚未成定数。他决定先跟劳森借点钱救救急。菲利普就此便逗留在汉普顿宫内花园里,因为去伦敦的路程太远,所以起程之前他并不打算在路上吃东西,就怕路上的精力不够,如果真饿了那也就只好抽烟。直到天变凉了,菲利普才起身去伦敦,途中累了便睡在路边长椅上。一路无话。菲利普来到了维多利亚大街,这才停下来休整装容,还填了填肚子。菲利普边吃饭边看报纸,主要关注的是那些有名的大公司的招聘广告,专招装饰织品的售货员。不过菲利普毕竟是中产阶级出身,他本能地认为当售货员是非常没面子的事,心里不免有些压抑。但转念一想,菲利普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禁耸了耸肩膀,决定先试试再说。心念及此,菲利普也有些奇怪,自己竟然开始可以坦然面对人生逆境了,甚至还能勇敢地跟命运对抗。九点钟时,菲利普满心羞愧地来到了招聘处。招聘处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全是男性,年龄参差不齐,小到十六岁大到四十岁的都有。有几个人正在咬着耳朵,但大都不吱声。菲利普一进来就招来了人们满是敌意的目光。只听有人说道:

“真急人,倒不如赶紧告诉我没选中就得了,我也好找别的工作。”

菲利普身后的人看了菲利普一眼,顺口问道:

“哎,你有工作经验吗?”

“没有。”

那人停顿片刻又说道:“午饭时间一过,这里的客房就很紧了,要是不提前预订,就算小客店都没空房。”

那些挂擦光印花布和印花装饰布的店员在不远处忙碌着。还有些人在摆弄着不知什么东西,听说那都是乡下寄来的订货单。过了一刻钟经理才来。菲利普听到队伍里有人说经理叫吉本斯。那经理是个满脸胡子的矮胖中年人,头发倒是又黑又亮,行动矫健,显得很精明。经理头戴一顶丝绸帽,身着礼服大衣,领子上别了朵绿叶白花的天竺葵。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便进,却不关门。可以看到他的办公室不大,只在一角放着一张美式书桌,上有活动顶板,还有一个书橱和一个柜子,此外别无他物。只见经理从容地把天竺葵摘下来,放进了满是水的墨水瓶里。据说上班时别花好像不合规定。

(但店员们却为了向经理溜须拍马而对这花争相赞颂。

“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花儿,难道是你自己种的?”

“当然。”吉本斯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眼神里似乎都是智慧。)

吉本斯先生脱下衣帽,先向桌上的信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的队伍。他只弯了下手指向队伍里一指,便将队首的人招了进去。队伍里的人逐次接受他的面试。他在提出那些简短问题时,双眼一直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脸。

“你多大?经历?上一份工作为什么不干了?”

大家回话时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终于,菲利普站到了吉本斯的面前,他发觉经理的眼神很特别。菲利普今天着装很得体,但多少有点儿出格。

“工作经历?”

“抱歉,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菲利普据实回答。

“那我也抱歉了。”

菲利普就这样离开了,虽然面试不成功,却也远没有当初想象得那么痛苦,因此并不觉得有多难堪。他可没幻想过立刻就能找到工作。菲利普便接着在报纸的广告栏里找广告。很快他便看到了霍尔本地区招售货员的广告。但等他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却已经招到了人。菲利普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在劳森出门吃饭之前赶到他的画室就得饿肚子了。于是他迈上布朗普顿路走向自由民街。

“老兄,这个月我可是身无分文了,”菲利普见到劳森便这样说,“借我点钱成吗?”

菲利普觉得张嘴管人借钱真是困难哪。想想医院里那些管他借钱的人的模样,那些人一脸的不在意,借了钱却根本不想还,反倒显得是在给自己面子似的。

“没问题。”劳森说。

但劳森一摸口袋却发现兜里只有八个先令。菲利普立刻绝望了。

“我说,要不然就先来五个先令吧?”菲利普轻声说道。

“好的,这是五先令。”

菲利普先花六便士到威斯敏斯特的公共浴室洗了个澡。又弄了点吃的充饥。可剩下的半天他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医院是不想回去的了,他可不想被人问东问西的,更何况医院也没有跟他有关的事了。之前他工作过的那些科室的同事也许会奇怪他为什么消失了,但随他们瞎想去吧,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菲利普到免费图书馆看报纸,无聊了就看看史蒂文森【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英国小说家。】的《新天方夜谭》。可是根本看不进去。目前的困难处境让他对书上的内容丝毫提不起兴趣。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事,脑袋都快想破了。菲利普感到非常憋闷,便出来到格林公园里往草地上一躺,拼命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想到导致自己无法上阵打仗的跛足残疾,菲利普的心情不禁有些压抑。菲利普渐渐入睡,在梦中他的残疾消失了,他离开祖国踏上征途成为在好望角作战的一名骑兵。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插图都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在梦中的夜里,他穿上了卡其军服,在费尔德特跟大伙在篝火边狂欢。早晨起来时天还没亮,忽然一阵钟声响起,接连七声,这声音来自于议院塔上的大钟。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菲利普仍然不知该怎样度过,那无尽的长夜已经让他倍感恐惧了。阴云如同铅幕,看来大雨将至。菲利普想起了以前在兰佩思寄宿公寓门前的灯罩上看到过的租床铺的广告,只要六个便士即可,他想自己是得去租张床铺以便过夜了。不过他此前可从未住过床铺,那里刺鼻的气味和虫子让他极不舒服。所以菲利普决定,如果不下雨今晚还露宿街头。这一整天菲利普就待在公园里,直到人家关门清人他才离开到别处转悠。他现在又累又饿,脑子忽然跳出个想法,自己真要是能出点事没准会因祸得福,可以在医院干净的病床上舒心地住上几周。时至子夜,菲利普饿得急了,这才在海德公园的角落里就着咖啡吃了些土豆片。随后又四处溜达。他心烦意乱,无法入睡,更怕碰到警察轰他走。他发现自己对警察的看法也逐渐改变了。算来菲利普已经在外露宿三晚了。他在皮卡迪利大街上徘徊,累了便在长条凳上休息片刻,天将放亮时才向切尔西长堤走去。议院塔的钟声在他耳边回荡,他默计钟声,每刻钟记一次,计算还要多久城市里才会人气兴旺。天亮了,菲利普花了点钱洗漱了一番,买了张报纸,然后又对应着上面的招工广告去应聘。

如此过了几天。菲利普吃得很少,所以身软无力,到最后连找工作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找工作比想象中难得多。虽然他每一次都心怀希望在店门口久久等候,但却总是被人家草草几句话就拒绝了。时间长了他也习惯了。他依着招聘广告走遍了伦敦求职。但很快便发现大家伙普遍都找不到工作。混熟之后,一些人向他示好,想要拉近关系,但他身心俱疲,对此毫无兴致。因为还不起劳森的钱,菲利普便再也不好意思去见劳森。他最近状态很不好,头脑也不灵光,未来的人生会如何他也不怎么在乎了。他总是痛哭,一开始还不断自责,认为很丢面子,但抱头痛哭似乎可以让他轻松不少,饥饿感似乎都减轻了。后半夜空气阴冷得难以忍受。菲利普在一天凌晨偷偷回寓所换了件内衣。那大概是三点左右,人们都睡熟了,菲利普悄没声地溜了进去,五点多的时候才出来。在这两小时里,他虽然周身骨痛,但舒服地躺在床上时心里却美滋滋的,充满得意之情,这美妙惬意的感觉让他无法入睡。长期以来的忍饥挨饿早已让他习惯了,除了没力气,并没有别的不适。他现在常会兴起自杀之念,但他一直在控制不去触及这个念头,就怕这可怕的想法会不可遏制地占据他的内心。他跟自己反复强调,自杀非常愚蠢,船到桥头自然直,要不了多久,生活一定会改观的。他内心深处一直强烈地认为目前这荒谬的处境是虚假的。他将之比喻为命运安排给他的疾病,他坚信自己会摆脱病魔,恢复如初。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暗地里起誓,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想再经历这些了,转天就给大伯和律师尼克逊先生,或者给劳森写信求助。但等真到了次日早晨,他又碍于面子而退缩不前了。劳森会怎么看待他的处境?虽然两人关系不错,但劳森向来略显轻浮肤浅,菲利普自己却比较圆滑而通达世情,他向来以此为傲。此时他却要将自己的寒酸处境跟朋友照单全说。更何况劳森已经帮过他一次了,这次或许不会再帮他,菲利普最担心这一点。他大伯和律师倒是会帮忙,但同时也会把自己痛骂一顿,菲利普可不想被人教训。他只好死命坚持,心里反复叨咕: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后悔自责也没有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劳森的五先令就要花光了。菲利普焦急地盼着周日,他好去阿特尔涅家蹭饭。至于菲利普之前一直没去阿特尔涅家的原因,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可能他想凭一己之力渡过难关吧。阿特尔涅虽然家境也颇贫寒,日子过得很紧,但现在也只有他可以帮得上忙了。菲利普想在午饭后便去找阿特尔涅。他反复念叨着准备好的台词。他就怕阿特尔涅会委婉地拒绝他,那是难以忍受的。所以菲利普一直在磨蹭,下意识地想晚点去面对这种悲凉的遭遇。菲利普已经对这些朋友没什么信心了。

周六的夜晚湿冷交加。菲利普饱尝辛苦。从中午开始他就水米未进,迈着如铅般沉重的双腿走向阿特尔涅家。周日一早,他花光了最后的两便士,在查里恩十字广场的水房梳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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