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人生的枷锁（下）》（35）（1 / 1）

催租

菲利普只好去当衣服了。为了省些花费，他在早饭之外每天只吃一顿饭，只是一点面包、奶油和可可而已。还得在下午四点时吃这顿饭，以便能挺到第二天早上。晚上九点他就饿得肠鸣作响了，全身乏力之时便只好去睡觉。他曾想过跟劳森借点钱，但却又怕被对方拒绝而不敢诉诸行动，直到撑不住时才去找他借了五英镑。劳森借钱倒很痛快，只是借钱时强调说：“一周左右你就能还我，没问题吧？这点钱我还要用来支付帮我做画框的人的薪水，更何况我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啊。”

菲利普清楚自己没法准时还钱，也不知劳森会怎样看待自己，他不免心生惭愧。所以，他在三两天之后便把钱如数还给了劳森。正巧劳森要出去吃午饭，便顺道请菲利普一起去。菲利普哪有钱吃饭，所以欣然前往，好歹也能蹭顿饭填填肚子。他周日在阿特尔涅家铁定能讨上一餐美味。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把自己的境遇跟阿特尔涅一家说，因为在他们眼里他的条件向来不错，万一他们知道他落魄如此，会不会轻视他？

虽然他平素日子过得也将就，却也从未预料到竟会到食不果腹的程度。他生活圈子里的那些人是肯定不会遇到这种事的。他内心十分羞赧惭愧，如同得了什么难言隐疾一样。以他的人生阅历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种处境。他只有在医院继续工作下去，此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禁对此惊讶万分。他隐约地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眼前的一切其实都不是真实的。回想起刚入学那阵儿，他常认为校园生活就像场梦，睁眼醒来人就已经回到家了。但他很快便想到不到一周他就会囊中羞涩，身无分文，必须得找路子挣点钱了。如果已经获得了医生资格，那就算脚仍然是瘸的，也一样能去好望角，毕竟当时急需医护人员。如果不是因为这只跛足，他可能已经应招入伍成为一名常驻国外的义勇骑兵了。菲利普向医学院秘书咨询能不能让他去给智力差的学生补课，可是对方却告诉他死了这个心吧。菲利普在医学类报纸的广告栏中翻找，得知在富勒姆路上有人开了个药店，便过去跟老板要求当个并非正式医生身份的助手。可菲利普去商谈此事时，却发觉对方对着他的跛足打量了半晌。而当对方听说菲利普目前只是个四年级学生时，便立即判断他缺乏足够的经验。菲利普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对方其实不想招一个行动不方便的员工。菲利普接下来便开始想别的招数来赚钱。他的法文和德文很熟练，没准可以凭这点当个文书什么的。虽然对于广告要求的提前邮去一份应招者本人申请的事有些抵触，但他还是照做了。可是他并没有什么资格，连推荐人也没有。他发觉不管是法文还是德文的技能都跟生意不沾边，因为他一点也不懂商业用语，速记和打字就更不会了。他现在必须要面对一个事实，人生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打算给执行他父亲遗嘱的律师去封信，提起笔来却又没了勇气，因为他没有听从这位律师的苦口婆心的劝诫，卖光了所有财产的抵押契据。大伯告诉过菲利普，尼克逊先生很看不上他。会计室的人跟尼克逊先生透过话，说菲利普这一年游手好闲，没做一件正经事。

“我还是饿死算了。”菲利普反复对自己嘀咕道。

他有几次甚至想到过自杀。从医院药房里弄些毒药是很容易的事，心念及此，他不禁倍感欣慰，看来就算无路可走，他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死去。不过自杀这件事他其实并没有走心。米尔德丽德当初带着孩子一气之下离开他时，他也难过得要命，恨不能一死了之。但如今他却不再那么要死要活的了。急救室那个女护士跟他说过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护士说人们自杀的原因主要是穷困无出路而不是失恋。他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笑出声来。菲利普渴望能找个人倾诉自己的忧愁痛苦，却又不想跟别人大吐苦水。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接着忙活找工作的事。房租已经三周没付了，他跟房东太太说月底才会有笔收入。房东太太闻言默不作声，嘴巴却噘了起来，脸也沉了下来。房东太太月底来找菲利普要房租，还跟他商量能不能提前多付些房租。菲利普很反感房东太太的话。他说最近有些拮据，拿不出房钱，但是他很快就给大伯写信借钱，下周六他一定会把亏欠的房钱还清。

“嗯，但愿是这样吧，凯里先生，毕竟我也得跟别人交房钱哪，我这人最不喜欢一再地欠别人什么了。”她虽然说话态度很温和，但却话里有话，语带嘲讽，像是刺一样戳着别人的心。停顿片刻她又说：“下周六要是再收不到你房钱，我就得告到医院秘书那去了。”

“喔，没问题，一定会付的。”

房东太太又打量了他一阵儿，还向空无一物的房里看了一圈。她再次说话时还是那么慢吞吞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就像说的都是些普通平常的事儿一样。

“我楼下煮了一大块肉，还热乎着哪，挺香的，要不然麻烦你移步下楼到厨房去，我请你吃顿午饭哪。”

菲利普立刻全身发烫，恨不能有个地缝就钻进去，自尊心被打击得险些哭出来。

“十分感谢，希金斯太太，但我现在并不饿。”

“好吧，先生。”

房东太太一走，菲利普便一头扑在床上，把双拳握得紧紧的，努力压抑自己以免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