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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人生的枷锁(下)》(34)(1 / 1)

求援

和旁人相比,菲利普虽然没几个钱傍身,但这些钱对他来说却是关乎生存的。但就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钱,却也被他的祖国现在所遭遇的一些事情影响着。大家正在做的具有超凡意义的事情足以载入史册,但却又影响到了菲利普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医科学生的人生,这不免显得有些荒唐。马格斯方丹、科伦索、斯平?科珀的先后失败,让国家承受了莫大的耻辱,彻底击垮了贵族绅士们的威信。这些贵族绅士向来号称管理国家是他们天生的本领,此前还没有人敢正式挑战他们的这种口号呢。无论怎样,旧的世界在崩溃:人们正在做的事确实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事业。巨人接下来使尽浑身解数,但因为犯了匆忙出战的大忌,最后居然无心插柳,形成了击败对手的幻象。克隆杰在派尔德堡投降了,莱迪史密斯解围了。三月初,罗伯兹勋爵率军进入了布隆方丹。伦敦方面得到这消息的两三天之后,马卡利斯特一进了皮克大街的那家饭店便兴奋地大叫,股票的行情看好。战争没多久就会结束,也就几周吧,罗伯兹行将进军比勒陀利亚,股票开始上涨,看来接着必将暴涨。

“好运来了。”他对菲利普说,“但如果所有人都入手股票就完了。是不是能赚一笔全看这次了!”

马卡利斯特还得到了小道消息。南非一个矿山经理给他单位的一个高级合伙人拍了一份通报工厂平安的电报。他们会抓紧复工。这并非投机,而是正经的投资。马卡利斯特还跟菲利普说这个高级合伙人的两个姐姐也都入手了五百股,来证明这个高级合伙人对形势的判断也非常好。如果这个公司的可信度达不到英格兰银行的程度,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会草率地投资呢。

“我就打算赌这一把了。”马卡利斯特说。

每份股票的价值是二又八分之一至四分之一英镑。马卡利斯特跟菲利普说别贪多,就算涨十个先令也很不错了。他本人想入手三百股,还让菲利普跟他买同样多。他持着这些股票,只等机会合适便全部抛出。菲利普对马卡利斯特很信服,一是因为马卡利斯特来自于苏格兰,苏格兰人天生行事小心;二是因为他曾帮菲利普挣了不少钱。所以菲利普非常痛快地入手了三百股。

“在交易冻结前我一定会抢着把股票都给抛出去的。”马卡利斯特说,“要是抛不出去,我会想办法将本钱还你。”

菲利普觉得这样处理最好不过了。只要稳住即可,有赚头就抛空,自己也就没必要往外拿钱了。他对报纸上发布的股票交易行情又开始感兴趣了。第二天,行情普遍看涨,马卡利斯特来信说每股已经涨到了二又四分之一英镑。股票进入牛市。但股票行情在一两天之后稍有降低。从南非传过来的情况让人生忧,菲利普的股票下降两成,这不免让他颇为烦恼。但马卡利斯特的看法却很乐观,他觉得布尔人不可能坚持太久,罗伯兹将在四月中旬之前兵临约翰内斯堡,他还为此和菲利普打赌,赌顶大礼帽的。菲利普在结算时要往外拿差不多四十英镑。他为此心烦意乱的,但是想来想去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以他的经济条件来看,这笔钱可不是笔小数目啊。又过了两三周,情况没有半点好转。那些布尔人一直死不认输,直到现在也不想面对现实,坚决不投降,他们那方面其实还打了一两次小胜仗呢。菲利普的股票价值又损了半个克朗。看来离战事终结显然还早着呢。大家都急着把股票往外抛。马卡利斯特跟菲利普见面时也开始觉得未来堪忧。

“目前损失还能承担,我看不如赶紧抛吧,没准更好一些。我赔的钱跟我原计划要赚的钱差不多。”

菲利普焦虑忧郁,寝食难安。他现在吃早饭都急匆匆吃完,就为了抓紧时间去俱乐部的阅览室找报纸看消息。他近来的早饭内容只不过一杯茶和一些牛油面包。近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要么就没有消息。股票的行情但凡有变化就下跌。他心里诚惶诚恐,没着没落的。如果这就抛出股票,那将是三百五十英镑的巨大损失,他身边可就只余八十英镑可以过活了。他真后悔当初为什么傻成这样,要是没这份投机的心思并入手这些股票就好了,虽然这样,如今也无法可想,只能硬撑下去了。事情说不定随时都会有转机,股票行情没准还能涨上去。他现在一点赚钱的想法都没有了,能把亏损的钱找补回来就知足了。要想在圣路加医院修全学业就在此一举了。夏季学期在五月开始,结束之后他就得进行助产学考试了。他随后再学满一年就能毕业了。他把这一切认真地想了一遍,学费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加起来也用不了一百五十英镑,但这其实是最保守的钱数,没这些钱他就修不完那些课程。

三月初的一天,他去皮克大街的那家饭店,满以为和马卡利斯特能见上一面。菲利普觉得能跟他一起聊聊战事进展会让他心情略舒畅一些;他发现不只是自己这么倒霉,还有不计其数的人也跟他一样,于是觉得自己也不用再像以前那么痛苦不堪了。菲利普进了饭店,却只看到了海沃德,并没有其他人。海沃德在他刚坐下时便急着说道:

“我周日就坐船去好望角。”

“是吗!”菲利普失声叫道。

海沃德居然会去好望角,这是菲利普没料到的。医院里不少人都想离开。政府接纳所有获得医生资格的大夫。别人原本都是想去当骑兵的,但大伙回信时却说他们因为是医学生,所以一被领导得知便调他们去医院上班了。全国各地都洋溢着爱国的情怀,无论来自哪个层次的人都想上前线实现自我价值。

“你去那里是做什么的?”

“哦,我被招收在多塞特义勇骑兵队里,现在是个骑兵。”

菲利普跟海沃德相识八年了。两人年轻时建立的深切友情早就淡化了。菲利普是因为仰慕这个充满文艺气息的年轻人才由衷地产生这份友情的。可现在两人之间的浓重情谊早已衍化为世俗的人情客套。在伦敦时,两人每周能见一两回。菲利普对海沃德那种探讨各类书籍时所用的雅致、赞叹的语气早已厌烦了。海沃德的观点常会使他生气。对于艺术至高无上的过时观点菲利普早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狂热地笃信了,而海沃德那种看不起实践和原地踏步的态度也让菲利普颇为嫌恶。菲利普把装着混合酒的杯子举起来摇了摇。他此时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对海沃德所投入的美好友情,还有他真心希望海沃德能有一番成就的事儿。然而这些泡沫似的幻想早就灰飞烟灭了。他太了解海沃德了,这个人只是纸上谈兵,其余的都不灵。海沃德都三十五岁了,却才意识到一年三百英镑的收入渐渐有点不太够花了,尽管年轻时他还认为这些钱足够花销的呢。他虽然还穿着高级裁缝做的衣服,但换得没那么频繁了,在以往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他长得太高了,满脑袋的浅色头发也梳得不恰当,都盖不住他的秃顶心。从他那模糊、迟钝的蓝眼珠很容易看出他平时饮酒过量。

“好端端的你去好望角干吗啊?”菲利普冲口而出。

“噢,不好说,想来是必要的吧。”

菲利普觉得这很丑恶,便不再说话。他清楚海沃德是因为心性浮躁、没有主见这才要去好望角的。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海沃德自己都不知道,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促使他赶往前线为国家战斗。原本他向来觉得爱国情怀颇为偏狭,同时以坚信世界主义自居,英国在他眼里就是块流放地,因此现在的这种举动自然就显得莫名其妙。他的感情被同胞们伤得不轻。菲利普暗自纳罕,人们的所作所为和他们的固有观念居然会产生那么大的差距,究竟是什么导致的呢?以海沃德的为人,他要是笑呵呵地看着那些粗鲁人狗咬狗而并不参与反倒更容易让人接受些。眼前的一切好像说明,大家都只是像木偶一样被无形的命运所操纵罢了,一切都自有天意,都是上天的安排。人们还总想拿理性来说事,找理论依据当借口,如果解释不周全,那便直接诉诸武力,理性就被抛到一边去了。

“人有时候确实挺有意思的。”菲利普说,“你居然会去做骑兵,这太让我意外了。”

海沃德显出尴尬的笑容,但并不作解释。

“我昨天已经体检完了。”海沃德最后说,“只要体检是合格的,哪怕受些gêne【注:法语,意为“拘束”。】,那是说得过去的。”

菲利普发现海沃德竟然刻意矫情地用法语单词来表达本来英语可以表述的意思。两人正说着,马卡利斯特迈步走进了饭店。

“我正在找你呢,凯里。”他说,“股市行情不好,大家都不想再持有那些股票了,因此大伙都打算让你把股票兑了。”

菲利普心里咯噔一下子。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他将面临巨大的损失,可是面子上下不来台,他便故作沉稳地说道:

“我也不确定我的主意行不行。那你就把股票都抛了吧。”

“你说得真轻松,股票能不能卖出去还不好说呢。现在行情不好,根本没人买啊。”

“股票不是已经降到一又八分之一英镑了吗?”

“噢,是的,但那也没什么大用。就算想卖也不可能达到这个数呀。”

菲利普默不作声,良久,他才勉强让自己的心情安稳下来。

“你是说现在股票不值一文啰?”

“哦,倒不是这个意思。股票肯定还能卖点钱,但问题是,现在根本没人接手呀。”

“那你尽快把股票全抛了吧,尽量赚点是点。”

马卡利斯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菲利普,猜测他是不是给眼前的情况吓傻了。

“真是对不起,老朋友,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啊。万万想不到战争居然会长久进行下去。我把你给连累了,但我现在也给拴住了啊。”

“无所谓的。”菲利普说,“人生总有很多风险嘛。”

菲利普说完走回桌边的位子上。他适才一直跟马卡利斯特站着聊天。菲利普内心惊慌失措,头已经两个大了,但他可不想让那两个人看出他倍受打击的虚弱内心,于是跟那两个人又坐着聊了一个钟头。无论那两人说什么,他都配合着狂笑不止。最后他起身打算离开。

“遇到这么大的事,你却挺沉得住气啊。”马卡利斯特握住他的手赞道,“谁损失了三四百英镑这么大一笔钱也不可能跟你一样不当回事啊。”

菲利普回到他那窄小、简单的房间,一进来便倒头栽在床上,内心充满了绝望。他痛恨当初的愚昧,心中悔恨不已。虽然他不断跟自己说后悔也没有用,毕竟事实已经发生,不能逆转,但他仍然控制不住地懊悔不堪。他痛苦得无法入睡。前些年他对金钱肆意浪费的情形挡不住地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脑袋痛得简直要开花了一样。

第二天黄昏,邮差最后一轮出来递送邮件,同时也给他把账单送来了。他立即查看了自己在银行的存款,发现把账目全都还清之后就剩七个英镑了。七个英镑!老天爷,钱总算还能还得上。幸好他不必跟马卡利斯特说自己的钱无法结账,要不然得是多恐怖的事呀。菲利普在夏季学期时会在眼科病室做敷裹员。他以前跟一个学生那买过一副眼镜。这眼镜的钱他还没给呢,可他却又拉不下面子跟学生说自己的钱不够用。更何况还有些书要买。他身上还有约莫五个英镑。凭这些钱又挨了六周。他后来便给当牧师的大伯去了封信,信里的口气完全是说公事的态度。信里说战争使他损失巨大,如果大伯不出些钱帮他渡过难关,他的学业就彻底荒废了。他希望大伯能在接下来的一年半中每月都给他寄些钱,共一百五十英镑。他承诺会给利息,等他赚到了钱便一点点把本金还了。最晚一年半之后他就能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了,届时,他必将找到一个每周三英镑薪水的做助手的工作。可大伯却回信说爱莫能助,还说现在什么东西的价格都在下降,总不能让当大伯的变卖东西来帮侄子吧,那是不道德的。而他身边的那点钱还是他本人留着比较好,这也是对自己负责,一旦有病了还能应个急。在信尾,大伯还稍微教训了菲利普几句,说他以前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菲利普,但菲利普却从不把他的劝诫当回事。他不得不直说,菲利普能落到现在的境地是在他意料之中的。因为他之前就觉得菲利普消费太高,有这种下场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菲利普读着信,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万没想到大伯居然会不帮他,不由得怒火难遏。可他却又怅然失落。如果大伯不能借钱给他,他便无法在医院留下去了。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寒意。此刻面子已经顾不得了,他又给这个当牧师的大伯去了封信,在信中大吐苦水,把他说得落魄不堪。但菲利普可能并没说明白,他大伯好像想象不到菲利普的生活到底有多困苦。他回信说他仍旧不会帮他,又说菲利普都二十五岁了,应该靠自己赚钱活着了。或许在他死后会给菲利普留些遗产,但他却又说就算死了也不想留给菲利普一毛钱。他大伯一直不赞同他的行事和选择,而此刻的现实终于证明了他当时判断的正确,菲利普从信中看得出来,大伯那种得意之情跃然于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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