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下)》(33)(1 / 1)
米尔德丽德的报复
菲利普第二天一早一下子从梦中醒了过来,见天时不早,赶紧看了看表,见已经九点了。他连忙从床上翻身跳起,跑到厨房里找了些热水把胡子刮了。米尔德丽德却不见踪影。她昨晚吃饭之后的碗盘还在水池里堆着没有洗。菲利普来到她门前敲了敲。“米尔德丽德,快起来吧,已经不早了。”
米尔德丽德缩着不出声。菲利普又用力敲了几下,她却仍然不应声。菲利普知道她在跟自己故意赌气。菲利普现在着急去医院上班,没时间搭理她。他亲自烧水放进浴缸匆匆洗了个澡。家里原本都是头天晚上就把水烧好放进浴缸的,是为了给室内增温。他穿衣服时,满心以为米尔德丽德再怎样也会出来做早饭吧。他这样想着出了浴室,走向起居室。两人从前也吵过几次架,但她虽然生气却还是会帮他做早饭。但直到现在米尔德丽德也没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要是不做饭可能就没东西吃了。他今天本就起晚了,她却这么对他,这不禁让菲利普暗自生气。他把早饭都做好了,米尔德丽德却仍然不出来,只能听到她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声音。说明她已经起来了。菲利普自行倒茶喝了,又把面包切了抹上牛油,边吃边穿靴子。饭后便一路小跑到楼下,过巷穿街到了电车站等车。他双眼紧盯着报亭前贴的告示,查找着和战争相关的新闻。他边看边回想着昨晚上两人吵架的事儿。事情现在暂时告一段落,明天再说吧。他觉得这架吵得很没劲。他不禁自嘲起来,自己竟然控制不住感情,甚至被情感扰乱了心性。他特别恨米尔德丽德,自己如今被困在如此荒唐的处境全是因为她。菲利普回想着米尔德丽德昨晚跟自己像疯子一样发脾气的场面,和她骂的那些难听的脏话,不由得暗自惊奇。而她最后骂自己是个瘸子则让菲利普脸都红了,但他却只是耸了下肩膀,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他那些同事跟他闹矛盾时也是这样骂他的,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医院里甚至有人故意学他走路时高高低低的样子。当然,没谁会当着他的面儿这样,都在菲利普不在场时才会这样。菲利普明白模仿他的人肯定不是因为恶意,而是人类普遍都天生喜欢模仿别人。更何况,想逗别人乐最容易的法子就是模仿别人的动作了。但他虽然十分了解这一点,却总不能就这么任人模仿而不往心里去吧。
菲利普眼见即将进入工作状态,心情便不由得好了起来。他一来到病房便发现这里气氛轻松、和谐。护士一脸职业性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您来晚了,凯里先生。”
“昨天晚上我玩得太痛快了。”
“看你神情也是这样。”
“谢谢。”
菲利普心情愉快地去给第一个病人——一个得了结节溃疡的男孩——服务,帮他把绷带拆除。那男孩一见菲利普也非常高兴。菲利普跟他开着玩笑,同时也把干净绷带换好了。病人对菲利普印象很好。他对待患者非常和蔼,细心体贴;他手法轻柔灵便,使病人们减轻了不少痛苦。但其他敷裹员却正相反,手法粗暴,丝毫不关心病人的痛苦。菲利普和同事们去俱乐部的聚会室一起吃午饭,仅有一些烤饼和面包,另有一杯可可。大伙边吃边聊和战争有关的消息。其中有的打算去当兵,但领导那边却很抵触,对于那些还没有取得医院职务的人拒不收容。有人觉得如果战争持续不停,没准他们会愿意招收那些有医生资格的人,但人们普遍觉得战争持续不了一个月。罗伯兹现在就在前线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马卡利斯特也这样想,还跟菲利普说,他们得把握时机,在战争结束之前抢购一只股票,那时股票行情一定会涨,如此就可以赚上可观的一笔了。菲利普让马卡利斯特帮他把持,瞅准时机就替他买入股票。夏天挣的那三十英镑让菲利普心思浮动,他这回想赚他个三百二百的。
忙了一天,菲利普坐电车回到肯宁顿大街。他心里也没底,鬼知道米尔德丽德晚上会跟他起什么幺蛾子。菲利普估计她极可能仍旧固执地对自己不理不睬,不由得心生嫌恶。每年这个时节的黄昏,天气都温暖舒适,就算是伦敦南面那些昏暗的大街,也都是那种二月时节才有的昏沉氛围。冗长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万物复苏萌动,一派生机盎然。广阔大地上响声处处,如同春天在大地上奔跑的脚步声,说明新一年的春天又要遵循其万年不变的规律再次归来了。菲利普现在根本不想回家,只想继续乘车继续前行,在户外肆意地呼吸新鲜空气。可是他却迫不急待地想跟孩子见面。一想起那丫头笑呵呵地摇晃着往他怀里扑的时候,菲利普的嘴角便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他站在寓所前向上看,却见窗户里没有灯光,不由得暗吃一惊。他赶紧跑到楼上敲门,可是里面却没有人应。米尔德丽德以往每次出去时都把钥匙塞在门前的蹭鞋垫下。菲利普从下面翻出房门钥匙。他开门来到起居室,点燃了火柴。他立即发觉有事发生,只是还没有想明白,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把煤气灯调到最大,屋子被映得一片明亮。他四下扫视一番,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房里一片狼藉,每样东西都被破坏了。他立即火撞顶梁门,噌地跨进米尔德丽德的房间。屋里乌漆麻黑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灯点亮一照,见米尔德丽德把她和孩子的衣物全拿走了(之前进来时,他见手推车没在原地,还以为米尔德丽德推车带着孩子出去闲逛了呢),洗脸架上的杂物都给弄坏了,两张椅子上全是被砍斫的痕迹,枕头一分两半,床单和被罩也让刀子捅得都是窟窿。镜子好像是拿榔头砸坏的。菲利普被惊呆了。他来到自己的房间,见屋里的情形也和她房间一个样。木盆和水罐给砸得稀烂,镜子碎成了千百块,床单全扯成了一条一条的。米尔德丽德撕扯开枕头上的小洞,从里面把羽毛全拽了出来,扔得满屋满地。她把毯子用刀子捅出一个个洞。他母亲的照片则被抛在梳妆台上,镜框垮了,玻璃也摔碎了。菲利普又来到厨房,发现杯子、布丁盆、盘子和碟子,只要是可以砸的家什全给砸碎了。
菲利普看着眼前的狼藉景象,只觉得怒不可遏,气喘如牛。米尔德丽德什么字条都没写,只留下一屋子破烂来表达她对菲利普的恨意。菲利普甚至能勾勒出她破坏东西时那沉阴似水的扭曲表情。菲利普再次来到起居室,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他很奇怪,此时他竟然异常平静,毫无仇怨。他看着米尔德丽德在桌上放着的菜刀和榔头,心中好奇。他很快又看向了在壁炉里扔着的那把大餐刀,这把切肉用的刀已被砸断。看来米尔德丽德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坏了这些家什。米尔德丽德拿刀把劳森给菲利普画的那张画像画了个“十”字叉,使画面形成了恐怖的裂缝。菲利普自己画的画也全被她扯碎了。那些照片、马奈的名画《奥兰毕亚》、安格尔的《女奴》和腓力普四世的画像也全都让米尔德丽德拿榔头给戳坏了。桌布、窗帘和两张安乐椅也被刀砍得不成模样,再也用不得了。菲利普当书桌用的桌子上以及墙壁上的那块精致的波斯地毯也被她摧残了。这本是克朗肖活着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米尔德丽德却向来讨厌这块地毯。
“既然是块地毯,就得在地上铺着。”她之前表达过这样的意见,“这脏了吧叽的臭玩意儿算个什么东西。”
米尔德丽德总是对着这地毯发脾气。菲利普曾对米尔德丽德提起过,这地毯中藏着一个终极奥秘,却十分难以琢磨,但在米尔德丽德听来却十分刺耳,觉得是种讽刺。地毯被她划了三刀,看来使的劲儿还不小啊。这地毯现在分成三片,一片接一片地挂在墙上。菲利普有两三只蓝白相间的廉价盘子也没能幸免,被摔得遍地是碎片。这几只盘子是他平时先后买来的,没花几个钱。因为这些盘子总能让菲利普想到购买时的情形,所以他很喜欢它们。而且他屋里的那些书的书背上也满是刀痕。米尔德丽德还费了不少事把散装的法文书拆零碎了。壁炉上挂着的小装饰品被扯坏后也抛在了炉膛里。只要能用刀或榔头搞坏的东西都遭殃了。
菲利普的所有家当加在一块也值不了三十英镑,但其中不少东西都用了多年了。菲利普很会持家,特别重视这些小物件,因为破家却值万贯呀。他没花费多少,却让家里显得很漂亮,还凸显出个人风格,所以他颇为自己的小家居感到骄傲。他一脸沮丧地在椅子里瘫软下来。他不住地低声问自己,米尔德丽德下手为什么会这么不留情面。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连忙从椅子跳起来,几步便抢进过道,那里放着一只盒子,里面是他全部的衣服。他手忙脚乱地把柜门打开,一看之后才放心。看来米尔德丽德忘了柜子这茬了,衣服都完好无损。
他再次回到起居室,看着那凌乱混杂的局面,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打算收拾这些烂摊子。家里没有半点吃的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饥肠辘辘。到外面随便买了些吃的充饥。再回到家里时,他内心才安宁了一些。菲利普一想到小丫头心里不禁忽闪了一下。也不知孩子此时是不是在想着他,或许她初时会想念他,但没准一周之后她就不会再记得他是谁了。啊,米尔德丽德总算是不再死缠着自己了,菲利普不由得暗自庆幸。他现在再想到米尔德丽德,已经不再恨她了,他只是觉得太累了,想休息。
“天啊,希望我这一生再也别见到米尔德丽德了!”他不禁慨然长叹。
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从这里搬出去。他打算明天上午就跟房东太太说他要搬走。他现在手头没什么钱,无法赔偿这里的损失,还得留着租个便宜的寓所。他恨不能立刻从这里搬出去:一来房租不便宜,这确实让他发愁;二来这房里到处都是米尔德丽德挥之不去的影子。菲利普一旦打定主意就得落实,要不然他就心里长草,寝食难安。所以他第二天下午就找了一位旧物生意经纪人来。对方用三英镑把屋里那些破烂东西全收购了。菲利普在两天之后住进了医院对过的一栋房子。他原来刚到圣路加医院工作时便在这儿租房子住。房东太太非常正派。菲利普在顶楼租了个卧室,每星期的房租只是六先令。窄小的卧室格局简单,窗户外面便是屋后面的院子。菲利普现在只有几件衣服和一箱书,此外别无他物。但菲利普想到能租到这么便宜的卧室,还是颇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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