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下）》（28）（1 / 2）

勾引

第二天是周二。菲利普像平时一样，飞快地吃了几口早餐后，便跑去赶着上九点的课了，因而他也没什么时间跟米尔德丽德多说话。傍晚下了班，当他从医院回到住处时，发现米尔德丽德正坐在窗前，为他缝补袜子。

菲利普高兴地跟她打招呼：“嘿，你还真勤快呢！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我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房间，还带着孩子出去转了转。”

这时，米尔德丽德已经换上了当初在点心店的那件黑色的旧制服上衣。这件衣服虽然旧了点，但却比那条黑裙子看上去精神多了。她女儿自己坐在地上，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着脑袋看着菲利普。菲利普蹲坐到她的身边，用手捏了捏她光着的小脚丫。她忽而咯咯地甜笑起来。

夕照的柔光洒进屋内，给房间涂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菲利普说道：“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房间里能有人在，还真让人高兴呢。一个女人加一个孩子，就可以把房间变得生动起来了。”

他把从医院拿回来的布劳氏丸给了米尔德丽德，让她一天三次饭后服用。米尔德丽德从十六岁起，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吃着这药，因而倒也不觉得陌生。

菲利普说：“你这种泛青的肤色劳森可最喜欢了，他肯定会觉得很好入画。不过我却挺为你担心，只要你的肤色一天不变成挤奶工那种白里透红的健康颜色，我一天就不能安心。”

“我最近觉得好了很多呢。”

用完简单的晚餐，菲利普便装好烟斗，戴好帽子，准备按照惯例前往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馆去。今天他格外愉快，打从米尔德丽德住进来，终于又到周二了，他觉得这是一个能向她准确表明如今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绝佳机会。

米尔德丽德问他：“你是准备出门吗？”

“没错。我每周二都会出去玩一晚。咱们明天再见吧。祝你好梦。”

每次去那家酒菜馆，菲利普总是兴奋难耐。那位证券经纪人兼哲学家马卡利斯特是那家店的常客，他是个任何事都要跟别人争上一争的人。海沃德也喜欢那家店，他只要在伦敦，就总是去那。海沃德和马卡利斯特相互厌恶，不过每周二晚上，他们一定会在这家酒菜馆见面。

马卡利斯特很是瞧不起海沃德那副多愁善感的样子，觉得他实在是个可怜的家伙。他总是用一种带着挖苦嘲讽的语气向海沃德询问他的“著作”的创作进展，在海沃德含糊地答道他很快就会有一部杰作上市时，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他们常常展开激烈的争论，对对方说出的那些颇有重量的话倒还都蛮欣赏的。当深夜聚会结束时，他们又总能握手言和，觉得对方确实是个一顶一的人才。

这个周二的晚上，当菲利普赶到酒菜馆时，发现不光海沃德和马卡利斯特在，就连劳森也来了。自从在伦敦认识的人不断增多以后，劳森便很少来这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出去应酬。此时，他们三人正十分融洽地聊着天呢。

在马卡利斯特的帮助下，海沃德和劳森分别通过证券交易所赚到了五十英镑的外快。这笔钱对劳森来说，尤其非同小可。他花钱一向大手大脚，而能有进账的项目却不多。他虽然已经在人物肖像画方面得到了评论界的广泛关注，可却发现，那些贵妇人大多更喜欢免费让他画肖像。这当然算是一种双赢的做法，既为劳森打了广告，又能为那些夫人赢得一个保护艺术家的美名。虽然总是找不到愿意出钱的傻瓜很让他苦恼，但他对自己赢得的名声还是十分心满意足的。

这会儿，劳森正美滋滋地吵嚷着：“哈，我竟然连六便士的本钱都花不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种绝妙的赚钱方法呢！”

马卡利斯特跟菲利普说：“老弟，你上周二没来，可是错失了一个极佳的赚钱机会。”

菲利普说道：“上帝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封信呢？你是不知道一百英镑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啊！”

“没办法，这个消息是我上周二意外得知的。当时除了留在现场的人以外，根本来不及通知别人。我当场就问了问这两个家伙是否愿意一试。周三上午，我替他们每人买入了一千股，下午行情看涨后立刻抛售了出去。就是这样，他们每人得到了五十英镑，而我自己则赚了差不多两三百英镑呢。”

菲利普十分嫉妒他们。他最近刚刚把最后一张抵押契据脱手卖掉，所得的六百英镑现款已经是他剩下的全部财产了。每次一想到未来，他就不免觉得惶恐。他还要念两年书才能获得行医资格，然后还得想办法去医院谋求一份工作，如此一来，他最少有三年时间别想有一分钱的进账。哪怕用最节俭的办法过日子，他到时候最多也就只能剩下百八十英镑。就这样，他还不能生病，而且一毕业就必须立刻找到工作，否则这点钱也撑不了几天。所以，要是能在这种幸运的赌博中赚上一笔，对他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

马卡利斯特劝他：“别急嘛老弟，放心，很快就会有新的赚钱机会了。据我所知，南非国家的股票行情在几天之内就会暴涨，到时候我一定多替你留心就是。”

马卡利斯特当时正就职于南非矿山股票市场，他总是跟他们讲一些三两年前因股票暴涨而一夜巨富的故事。

菲利普不无遗憾地说：“那好吧，下次千万记得带上我。”

他们一起谈天说地，很快就到了午夜时分。菲利普因为住得最远，因而必须赶紧告辞去赶最后一班电车，否则徒步回家，不晓得又得走到什么时候了。实际上，即使坐上了电车，他也差不多十二点半才回到家。

上楼后，他惊讶地发现米尔德丽德居然还坐在他的那张安乐椅上。

他大声问道：“你怎么还没睡觉？”

“我还不困。”

“即使不困也该去躺一会儿，这样才能解乏啊。”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菲利普此时才注意到，她又把那件黑色的绸子裙换上了。

她说：“我觉得我还是等着你的好，不然万一你想找什么东西找不到怎么办。”

说完，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菲利普觉得有点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曲解了她的意思，只好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快活样子，对她说道：“你说得没错，不过到底还是任性了些。快去睡觉吧，否则明早就起不来了。”

“可我还不想睡。”

“胡说。”菲利普冷漠地说道。

米尔德丽德板着脸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把房门关得震天响，菲利普却感到开心。

此后几天平安无事。米尔德丽德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每当菲利普去上课后，她便留在住处做些家务。他们的菜单很是简单，但她还是喜欢在采购一些必需的食品时多在街上逛一阵子。她无法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东西吃，但依然抓住机会时不时给自己弄点面包和奶油，或煮一杯可可什么的。享受完美食后，她会推着儿童车带孩子出去走走，然后回到住处，想方设法地消磨着下午的时光。她的确是心力交瘁了，但只做那几样简单的家务还是完全不成问题的。菲利普把交房租的任务也交给了米尔德丽德，按时把钱给她，由她去付给那位让人生畏的房东太太。没想到，她居然跟她成了朋友，而且不到一周，她跟菲利普聊的关于左邻右舍的各种事情，就比菲利普一年能知道的还多了。

她对菲利普说：“这位房东真像个贵妇人，她可是个好人呢。我跟她说咱们是夫妻。”

“你觉得有必要这么做吗？”

“那我总得告诉她点什么吧。我跟你住在一起，却又不是你的妻子，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可不想让别人笑话。”

“我猜她是不会相信你的。”

“不，我打赌她肯定信了。我跟她说咱们结婚两年了——你也知道，因为这个孩子，我也只能这么说——由于你是学生，这种事不好说出去。不过现在大家的观念都有所转变，所以我们很快就会跟你的同学们一起去海边避暑了。”

“你还真是个说谎的高手。”菲利普说。

他觉得有些厌烦，米尔德丽德如今竟还是以说谎为乐。如此说来，此前两年，她是一点教训都没有记住的。不过当着她的面，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耸了下肩膀而已。

他暗地里对自己说：“没办法，谁让她时运不济呢。”

这是一个温暖美妙的夜晚，全伦敦的人似乎全都涌上了街头。每当气候忽然发生变化，这些伦敦佬总是喜欢到外面转转。

米尔德丽德收拾好餐具，站在窗前朝街上望去。外面到处都是人来车往的喧闹声，一阵手风琴的乐声顺着窗子钻进他们的耳朵。

米尔德丽德带着一丝渴望的神情问菲利普：“你今晚大概一定是要念书的，对吧？”

“我当然应该如此。不过倒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理由。你是想让我做些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