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人生的枷锁（下）》（28）（2 / 2）

“我想出去散心，咱们为什么不去电车顶坐着好好兜个风呢？”

“随便你。”

米尔德丽德高兴起来：“那我马上去戴帽子。”

这种夜晚，没人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反正孩子已经睡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过来。并且米尔德丽德一再保证，她以前也常常在夜里把孩子一人留在家中独自外出，她也一直都没醒过。

看得出米尔德丽德是真的很开心，她甚至还快速地在脸上抹了点胭脂。菲利普对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不了解，还以为她是因为激动才脸红的呢。看到她这副样子，菲利普不觉动了真情，暗暗自责不该对她如此苛刻。走到大街上，她马上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跳上了一辆开往威斯敏斯特大桥的电车，菲利普叼着烟斗，跟米尔德丽德一起观察着车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人们正纷纷走进灯火通明的商店，忙着采购第二天的食品。

在经过一家名为坎特伯雷的杂耍剧场时，米尔德丽德急切地喊道：“菲利普，咱们一定要去那里看场杂耍，我可好久没进杂耍剧场的门了。”

“你该知道我们可负担不起正厅前排座位的费用。”

“无所谓，哪怕去顶层楼座我都满足了。”

他们从电车上下来，返回到杂耍剧场门外。他们用十二便士买到了两个位于高处的好座位。幸运的是，当晚剧场中人不多。米尔德丽德双眼放射着光彩，看起来是由衷地高兴。她的这种纯朴的感情感染了菲利普。菲利普越发觉得她是个谜。在她身上，菲利普仍然能找到很多吸引自己的东西。她的优点真要说起来也是不少的。她半生坎坷，打小儿就没有教养，他本来就不该去为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过错去责备她。尤其是贞操这种她根本无力给予的东西，如果硬要去要求，岂非是他自己过于强求了。若是她能在另一种环境中长大，她一定会长成一个可爱妩媚的女孩子。而现在，她不过是在与人生、与命运斗争的过程中，不小心败下阵来了而已。菲利普凝望着她那看上去有一种意外的圣洁意味的侧影，不禁生出了一种怜惜之意。他真心实意地原谅了她带给自己的所有痛苦。

剧场中烟雾弥漫，菲利普眼睛被熏得生疼。他提议该回去了，想不到米尔德丽德却露出了一副恳求的表情，求他陪她看完整场。菲利普笑着同意了。米尔德丽德主动握住了菲利普的手，直到表演结束才松开。

当他们离开剧场，走上街头时，米尔德丽德还是一副不想回去的样子。菲利普跟她肩并肩走到了威斯敏斯特大街，安静地站在那，随意凝视着来往的行人。

米尔德丽德说：“今天真是我这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

菲利普也觉得很满意。他早就想将米尔德丽德和她的女儿接到自己的住处，如今已经如愿了，他不得不对命运之神心存感激。看到米尔德丽德柔顺地表达着对他的感谢，菲利普真是从心底里高兴。到最后，米尔德丽德到底还是累了，他们坐着电车回了住处。

下车时，夜已十分深沉。走在无人的街道上，米尔德丽德悄无声息地挽住了菲利普的胳膊。

她对他说：“菲尔，这可真像咱们以前的日子。”

过去她根本从未这样叫过他。唯一如此称呼过他的人，只有格里菲思一人而已。因此现在只要听到这个名字，菲利普就不由得阵阵心痛。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他一心求死，甚至确确实实地考虑过自杀的方式。这一切想起来还真是遥远。他回忆着那时的情形，不由得微笑起来。如今，除了怜悯，他对米尔德丽德已经没有其他感情了。

他们回到住处，菲利普顺手把煤气灯点亮了。

他问道：“孩子怎么样？”

米尔德丽德一边回答着“这就去看看”，一边去了卧室。

她很快返回了起居室，告诉菲利普孩子睡得很熟，连翻身都没翻过。这孩子真是乖极了！

菲利普冲米尔德丽德伸出右手，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晚安了。”

“你现在就打算就寝了吗？”

“是啊，我现在不习惯熬夜了，而现在都差不多一点了。”

米尔德丽德紧紧攥住菲利普的手，笑着看向他：“菲尔，那天你跟我说让我来这里跟你一起住，还说只要帮你做饭和打扫卫生就可以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当时咱们两个想的怕不是同一件事吧？”

“噢？可我确实想的跟说的没什么不同。”菲利普把手抽了回来。

米尔德丽德大笑起来：“噢，别傻了！”

菲利普摇着头说：“我是认真的。我绝不会再为了收留你而提出其他条件。”

“为什么不可以呢？”

“抱歉，我无法解释，但我认为我不该那么做，那会把事情彻底搞砸的。”

米尔德丽德耸着肩膀说：“随便你。但我绝不是会为了此事下跪求人的人！”

说完，她随手用力地摔上了门，径自回卧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