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下）》（12）（1 / 3）

成全

次日中午，菲利普在卧室中坐卧不宁。他不知道米尔德丽德是否还会来找他。前一天晚上，他睡得不太安稳，上午又一直在医学俱乐部用报纸来打发时间。现在正是假期，他认识的人没几个留在伦敦的。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三两个人跟他下了盘棋、聊了会儿天。午饭过后，他头痛欲裂，回到住处后便一头栽倒在床上，随手拿了一本小说乱翻着。他没跟格里菲思见到面。前天夜里回来时，他没有在家，早上又很早出了门。显然，格里菲思是在躲着菲利普。

忽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菲利普从床上一跃而下，瘸着腿跑去把门打开。米尔德丽德就站在门外。

菲利普招呼她：“进来吧。”

米尔德丽德进屋坐下，菲利普则随手把门关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谢谢你昨晚的那两先令。”

“噢，这没什么。”

她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她这副样子，使菲利普想起了那些因为淘气而挨了打的小狗，在讨主人欢心时就是这么一副逢迎胆怯的表情。

她又说：“我午饭是跟哈利一起吃的。”

“哦。”

“菲利普，要是你还愿意，我周六会跟你一起去巴黎的。”

菲利普顿时感到了一种胜利的喜悦，但很快，这种喜悦就被疑惑冲散了。

他问她：“你这么做是为了钱吧？”

她坦率地点点头：“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哈利没钱，他欠你七英镑，还欠这里五个月的房租，裁缝也一直追着他讨要工钱。他已经把所有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而我呢，我没办法立刻找到工作，房租周六到期，身上的这件衣服的费用也让我操了不少心。”

她用平和抱怨的口吻说着这些，就像是在说自己不得不对那该死的命运逆来顺受。

菲利普对她的用意心知肚明，却没有搭腔。等她全都说完了，他才说道：“你这话只说了一半吧？”

“是。哈利说你一直对我们很好。他说他始终认为你是他最真诚的挚友。而对我，全世界男人都做不到你那么好。他告诉我做人要厚道一些。诚如你所言，他确实是个用情不专的人，若是我因为他而舍弃你，实在是一种最愚蠢的决定。他总是对我说，你对我的感情是长长久久的，但他可不会这样。”

菲利普问她：“那你愿意和我去巴黎吗？”

“我没意见。”

他看着米尔德丽德那一脸凄苦的神情，只觉得总算要夙愿得偿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为自己所受到的屈辱感到不值。米尔德丽德快速地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菲利普满心欢喜地倾诉着心里话：“我对巴黎之行充满了期待。我也曾暗想，在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后，我到底还是拥有了幸福……”

他话未说完，米尔德丽德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她就坐在诺拉曾坐着哭泣过的椅子上，也同样把头靠进了靠背中间凹陷的地方。

菲利普不禁暗想：“我在跟女人相处方面，运气还真是差得可以。”

米尔德丽德以一种自暴自弃的姿态痛哭着，菲利普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像她这样。他忽然觉得惊悸难耐，无法自控地走过去抱住了她。米尔德丽德没有反抗，而是任由他随意爱抚。菲利普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自己也不知所谓的安慰话，然后弯着腰不停地亲吻着她的脸颊。

最后，他问道：“你是不是很伤心？”

米尔德丽德带着悲怆的神情叹了口气：“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最好在生孩子那天就死掉了才好。”

她头上的帽子显得有些碍事，菲利普帮她摘了下来，然后帮她把头放得更舒服些。

他坐去了桌子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

他说：“亲爱的，这件事真糟糕，是吧？没想到所有人都是需要被爱的啊！”

米尔德丽德渐渐停止了哭泣，瘫坐在椅子中，摆出一副橱窗模特一般古怪的姿势，看上去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了。

菲利普又说：“我还真没猜到你居然如此深爱着他。”

菲利普幻想着自己是格里菲思，他用他的眼睛去看她，用他的双手去抚摸她，用他的嘴去吻她……对格里菲思的爱意，菲利普自觉理解深刻，他只是想不到米尔德丽德竟也会因为感情而变得冲动起来。

他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崩塌了，他莫名觉得自己变得十分虚弱。

他对米尔德丽德说：“好了，我可不愿意害你难过。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可以不用跟我去巴黎。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把钱给你的。”

米尔德丽德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跟你去。”

“可如果你一心一意地想着他，即使跟我去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爱他。而且我也知道我们这种感情不会长久，但现在……”她蓦地停下，像要晕倒一样闭上了眼睛。

菲利普的脑中突然钻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脱口说道：“你可以跟他走啊。”

“不，不行，我们没钱。”

“不就是钱吗？我可以给你们！”

“什么？！”她猛地坐起来，瞪着菲利普瞧，脸色慢慢变得红润，眼睛里也放出光来。

菲利普继续说道：“如今看来，你先出去把这个阶段给迈过去，然后再回到我的身边，这怕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话说出口，菲利普自己也恨起自己来。但这种痛心的感觉却给他带来了另一种奇特的快感。

米尔德丽德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不，哈利不会同意用你的钱的。”

“只要你去劝，他一定会答应的。”

菲利普实际是从心底里希望米尔德丽德能够坚决地拒绝他的提议，但不知为何，她越反对，他却越想坚持。

他对米尔德丽德说：“我会给你五英镑，足够让你到外地度过一个周末了。格里菲思周一就要回家乡去，直到去医院任职时才会再回来。”

米尔德丽德忍不住拍着手大喊起来：“真的吗，菲利普？我保证，只要你真的这么做，我一定会克服这次感情危机，以后也一定会深深爱上你的！到时候，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你！噢，菲利普，你真的愿意资助我们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