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人生的枷锁（下）》（5）（1 / 3）

主动上门的米尔德丽德

某个下午，菲利普从医学院放学回家。他原打算跟平时一样，先梳洗一番，然后就去找诺拉共进茶点。可没想到，还不等他把钥匙掏出来，房门就忽然被房东太太给从里面打开了。房东太太对他说：“你总算回来了，有位太太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菲利普有些纳闷。

在他想来，来的一定是诺拉，不过他实在猜不到她为什么会来找他。

房东太太接着说道：“我其实不该让她进屋，可她已经连着三次没能见到你了。我看她一副很难过的样子，所以就告诉她可以在这里等你回来了。”

菲利普着急地越过房东太太，冲到了房间里。他的心头忽然涌出阵阵恶心的感觉——屋里等着的，居然是米尔德丽德。

米尔德丽德正准备找地方坐下，看他回来，赶紧又站了起来。不过她却沉默着没有扑上前来。

菲利普茫然不已，尚未反应过来，嘴上已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到这来了？”

米尔德丽德没有回话，却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双手垂在身侧，并没有去蒙住眼睛，反而像一个想要求人雇用的女仆那样，带着一种让人厌恶的谦卑，不管不顾地哭着。

菲利普心里不知是何滋味，他真想一走了之。终于，他好不容易再次开口：“真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

米尔德丽德哽咽着说：“我真希望死了算了，这样对我来说没准反而是种解脱呢。”

菲利普没去管她。他现在双膝打颤，精神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只希望能先让自己镇静下来。

他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是埃米尔，我被他给抛弃了。”

菲利普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悲哀地发现，直至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那样疯狂地爱着她。他对她的感情，从来都没变过。看着她这样低声下气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真恨不得马上把她拥入怀中，好好亲吻一遍。他们分离了这么久，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熬过这段离别的时光的。

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招呼她：“你最好先坐下，我去倒杯酒给你。”

他把椅子搬到壁炉附近，米尔德丽德立刻坐了上去。他倒了一杯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给她，她边喝边不停抽泣着，哀怨的眼神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跟上次他们见面时比起来，她的脸色越发苍白憔悴了。

她用悲伤的语气对他说：“真希望我当时答应了你的求婚。”

菲利普的心中漾起一丝涟漪。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只知道自己无法再对她冷漠以待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知道你身处困境，我很替你难过。”

米尔德丽德干脆一头撞进菲利普怀里，哭得更加歇斯底里了。由于帽子太碍事了，她还特意把它摘了下来。

菲利普从没想过她也会哭成这样，他不断地亲吻着她，直到后来，她终于平静了一点。

她哽咽着说道：“菲利普，你对我一直都这么好。正因为是这样，我才告诉自己可以来投奔你。”

“能先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噢，不！”她忽然叫喊着挣脱了他的怀抱，“我不能说，不能！”

他半蹲半跪着凑到她的身边，跟她脸贴着脸：“你该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怪你，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于是，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由于哽咽得严重，菲利普有时不是能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但通过前后句，也还是能明白个大概。

“上周一他去了伯明翰，本来说好周三回来的，可直到周五也没有音讯。我给他写了一封信，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却没有给我回信。后来我又寄了一封信给他，告诉他要是他还是毫无音讯的话，我就去伯明翰找他。然后，就在今天，我竟然收到了一封律师函，上面说我没有权利对他提出任何要求，要是我再这样骚扰他，他就要申请法律保护了。”

“哈！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太太呢？你们是吵架了吗？”

“是，我们周日狠狠地吵了一架，他说他烦透我了。可问题是，我们以前吵架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而且每次都会回来，谁想到这次他居然当真了呢？我猜，这大概是因为我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了他，所以他有点慌了。本来我是想瞒着他的，可最后却不得不跟他坦白。他把这一切都说成了是我的过错，还说我该比他更懂这些事情才对。你瞧瞧，他这是怎么说话呢！再后来，我很快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但没给我留下一分钱就溜之大吉了，甚至连房租都没有掏。而我又哪来的钱付房费呢？那个女管家已经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明里暗里把我说成是贼了。那个坏男人，他怎么会那么言行不一。他抠门极了，只带着我在海伯里租了一套房间。他还老抱怨我花钱大手大脚，但从头到尾，他连一分钱都没给过我！”

她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掺在一起说了一遍，菲利普听得有些迷糊，感觉这件事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我还从没听说哪个男人像他那样恶劣呢。”他说。

米尔德丽德愤恨地回答：“你还不够了解他呢！不管怎么说，现在就算他过来跪到我的脚下求我，我也绝不会回到他身边去了。我那时候简直太蠢了，干吗要答应跟他在一起呢？而且，他在赚钱这事上也骗了我，从头到尾，他跟我说的全是谎话！”

菲利普被米尔德丽德的悲恸深深震撼了，他不忍心自私地对她不管不顾。过了一两分钟，他问道：“需要我帮你去伯明翰劝劝他吗？我可以想办法帮你们和好。”

“绝对不要！我太知道他了，他绝不会再回来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有赡养你的义务。当然，我对此事一窍不通的，不过你可以去找个律师咨询一下。”

“找律师？不可能！我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

“我可以帮你出这笔费用。我还可以给我的律师写一封信，或者你也可以让我带你去找他，我猜他此时大概应该还在办公室呢。”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把信给我好了。”

她终于平静了一些。菲利普马上写了封信交给她。此外，他还想起她现在没钱，巧的是他前天才将一张支票兑换成了现钞，此时分给她五英镑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米尔德丽德说：“菲利普，你对我还是这么好。”

“我很高兴自己还能帮上你一点忙。”

“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着我呢？”

“是的，我仍然像过去一般喜欢着你。”

她冲他凑过了嘴唇，菲利普在上面吻了一下。在她的这个举动中，菲利普发现了她身上过去从不曾出现过的一种屈服，这让他感到自己所受的痛苦终于都得到了补偿。

她转身离开了。菲利普兴奋地察觉到，她竟然在他这里足足待了两个小时。他不禁喃喃自语起来：“啊！可怜的女人啊！”

他的心中忽而钻出了一股情欲的火焰，其灼热程度，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差不多快到八点时，他收到了一份电报，打开一瞧，原来是诺拉发来的。在米尔德丽德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点都没有想起过诺拉。

电报上写着：

你出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