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人生的枷锁(下)》(3)(1 / 1)
马卡利斯特在布莱克斯泰勃度过了两个月的假期后,菲利普于十月初迫不及待地返回了伦敦。假期期间,他收到了很多封诺拉寄来的长信,信里,她用幽默的口吻酣畅淋漓地把那些日常的琐事都讲给了他。她向他倾诉在某家戏院一场重要的戏份中扮演配角时遇到的颇有些喜剧意味的烦恼,给他讲述房东太太的家庭内部矛盾,细致地描绘她跟出版商打交道时遇到的奇闻逸事,还写了些她特意记住打算逗他一笑的笑话。而这段时间,菲利普也没有闲着,他除了像往常一样打网球、游泳和读书外,还多次驾船出游。
回到伦敦后,他每天都要跑去见一见诺拉。此外,就是为迎接第二次统考而认真读书了。他现在热切地盼望着能快点通过考试,这样他就可以暂时结束这些繁重的学业,转而去医院门诊部实习一段时间了。
整个夏天,劳森都在普尔消夏。避暑期间,他画了几幅海滩和港湾的写生,这些画全都在画展上进行了展出。此外,他还接到了两张肖像的委托,并决定要在伦敦一直待到光线适合作画为止。
海沃德也依然待在伦敦。他原打算去国外度过冬天,但一周又一周过去,他却依然没能下定决心动身,因而一直滞留在了这里。距离菲利普跟他初次在海德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年。在最近的两三年,他不但胖了不少,而且还早早地谢了顶。海沃德对此事相当敏感,为了遮盖那光秃秃的、看上去不甚雅观的头顶,他还特意留起了长发。不过幸好,他的眉毛倒还是跟以前一样俊秀,这或多或少地给了他一些安慰。他的那双蓝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变得黯淡了起来,眼皮也有些耷拉了。他的嘴唇越发苍白、萎靡,看上去丝毫没有年轻人的那股勃勃生气。他依然常常谈论未来,但那含混的语句中却总显得没什么信心。他已经明白,以前的那些朋友们早就不再信任他了。每当喝下几杯酒以后,他总会显得格外黯然哀戚。
他常喃喃地唠叨:“我真是个承受不住人生的残酷争斗的失败的人。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路让给那些宵小之辈,让他们尽情去为了利益而吵闹争斗吧。”
他这话中,明显带着这样一种暗示:与成功比较起来,他的失败反而是一种更加高雅和微妙的事情。他不断隐晦地声明,他的孤高都是源于对卑贱和平凡事物的憎恶。对他本人来说,最值得推崇的永远是伟大的柏拉图【注: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古希腊著名哲学家。】。
菲利普不耐烦地对他说:“我还以为你早就舍弃柏拉图了呢。”
“哦?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实在找不到重复研读同一样东西的意义。难道这不该只是消磨无聊时间的一种消遣方式吗?”
“莫非你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聪明,只需看上一遍,就能理解那些思想深邃的作家的作品中想要表达的意思了吗?”
“谁愿意去理解他啊!我读他,是因为我想读,而不是因为要读的是他。我又不是评论家,琢磨那么多做什么呢?”
“那你读书又是为了什么?”
“首先,读书对我来说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乐趣,不让我读书,就像强制我戒烟那样,会让我觉得难受。其次,我想要通过阅读来了解自己。我读书向来不求甚解,多数时候都是一扫而过。除非遇上某些特别吸引我的词组或句子段落,我才会格外关注一下。然后,这些对我来说还算有用的东西就会被我吸收掉,成为组成我的一部分。剩下的,哪怕再多看几十遍,对我也没什么益处了。不过,对某些人来说,总有些事情的意义是比较特别的。这些事情可以让他们心中生出花蕾,再将那些花蕾促生成一朵朵美丽的鲜花。”
对于最后的这个比喻,菲利普本人也不太满意,但他又实在找不到其他更能表达自己这种说不出却感觉得到的情感的方式。
海沃德耸耸肩膀,扬着眉毛对他说:“看来你还抱有一种想要出人头地的庸俗念头呢。”
这下菲利普才算是真正了解了海沃德。他原来只知道他是个虚荣心强、意志又薄弱的人,现在才惊觉他居然已经虚荣到了时时刻刻都可能被人伤害到感情的地步。他一直不肯把无聊和理想区分开来,总爱将它们混为一谈。某天,海沃德在劳森的画室结识了一名新闻记者。这名记者对他的侃侃而谈很是买账。大概是因为他的介绍,过了一周,海沃德竟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来自某家报纸的编辑的邀约信。信中建议他可以写一些评论文章,以便发表在他们的报纸上。收到信后,海沃德整整纠结了两天。长久以来,他一直在不断谈论着想要获得这样一份工作,因而根本不好意思断然拒绝此事,可他又对做实事这种事充满了畏惧。到最后,他到底还是婉拒了这份邀约,随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样对菲利普说:“若是不拒绝的话,我的工作都要被它干扰到的。”
菲利普没好气地问他:“你哪来的什么工作要做?”
“我要保证我的精神生活啊!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开始跟菲利普讲起日内瓦的那位艾米尔【注:亨利?弗雷德里克?艾米尔(1821—1881),瑞士作家兼哲学家。】教授的风流往事来。说这位教授原本完全可以凭借着自己的睿智取得一些成就的,但最终却还是一事无成。在他离开人世时,人们从他的文件堆中找到了一本记叙详尽的日记,那里面对他失败的原因和为何要为自己开脱这两件事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说到这里,海沃德的脸上莫名出现了一个笑容。
然而,海沃德忽而又兴奋地说起了书籍。他是个眼光锐利的风雅之人,却一直沉浸在幻想中。对他来说,幻想虽然从未对他产生过任何积极的影响,可仍然让他愿意像对待古董瓷器一样对待它。他兴趣浓厚地摆弄着自己的幻想,不断评估它的价值,随后再把它永久地收藏起来,不再让它重见天日。他就是一直以此为乐的。
不过,正是这么一个人,却头一个有了重大的发现。
某天傍晚,在经过了一番充分的准备后,他邀请菲利普和劳森去了比克大街上的一家饭店。这家店历史悠久、装潢奢华,在当地享誉已久。不过真正让这家饭店出名的,其实是因为这里有全伦敦最好的鼻烟和极为著名的混合甜饮料。
海沃德带他们进了一间面积很大的、狭长的房间。这里的光线很暗,墙上挂着几幅海登【注:本杰明?罗伯特?海登(1786—1846),英国画家。】派的巨幅寓言画,画上是几个赤裸的女人。房间内烟雾弥漫的气氛让这些画中的人物看上去栩栩如生,仿佛是这里的女主人一般。房间内陈列着几张厚重的红木桌子和一些舒适柔软的皮座椅,看上去一派豪华。在正对着房门的那张桌子上,赫然摆放着一只盛放了本店特有的鼻烟的公羊头。他们三个点好了混合甜饮料,开始畅饮起来。盛着饮料的杯子口冒着丝丝热气,里面飘出一丝丝朗姆酒的香气。
要想形容这种饮料到底有什么妙处,恐怕最好的作家也会觉得词穷。如果使用的文字辞藻平庸、用字严谨,便完全无法将对它的情意表达出来,但若是只一味地使用那些浮华夸张的言辞,又仿佛只能描绘出人们激动的幻想,却对表述该种饮料本身毫无帮助。真要说起来,这种饮料给人的感觉既像数学那样精确,又如音乐一般不好捉摸。只需喝上一口,品尝的人就会觉得头脑清醒、热血沸腾,并且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对于别人的优点也更容易发现和接受。此外,它还能为人带来一种温润人心的温暖感觉。只是,没人能准确地表述出它究竟滋味几何。它的味道和它带给人的感受,完全能够让查尔斯?拉姆【注:查尔斯?拉姆(1775—1834),英国评论家、散文家。】撰写出一部让人陶醉的风景散文,或是让拜伦伯爵【注: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用整整一节的篇幅,在《唐璜》一书中字字珠玑地对它进行一番描述;如果把介绍它的任务交予奥斯卡?王尔德【注: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英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生于爱尔兰。】,他一定要把伊斯法罕【注:伊斯法罕,伊朗城市。】的全部珠宝都堆放在拜占庭【注:拜占庭,即今天的伊斯坦布尔,是古罗马城市,也曾被命名为康斯坦丁堡。】的巨幅织锦上,只求能把他心目中浮现的那个能够扰人心智的美人给塑造出来。每每提到这种酒,曾有幸品尝过的顾客的眼前就会出现一种身处伊拉加巴拉【注:伊拉加巴拉(205?—222),罗马帝国统治者,公元218—222年在位。】宴会的错觉,他们的耳边是德彪西【注:艾基利?克劳德?德彪西(1862—1918),法国作曲家。】那一曲曲哀怨的曲调,眼前是一幅幅觥筹交错的画面,鼻尖则不小心嗅到了深谷百合的幽香和茄达干酪的芬芳。他们往往头晕目眩,仿佛置身在被时代遗忘的过往的氛围中。
海沃德之所以能找到这么一家专门贩售名贵的混合酒的迷人的馆子,完全得益于昔日同窗马卡利斯特的介绍。这位马卡利斯特曾跟他一起就读于剑桥大学,目前是一名交易所经纪人,同时还是一个哲学家。他们是前不久在街上偶然重逢的。马卡利斯特每周都会来这家饭店一次,很快,菲利普、海沃德和劳森三人也约定了每周二一定要来此相聚。这种频繁地光顾说到底,是受了生活方式改变的影响,但在他们这种热衷于交流的人看来,好处还是不少的。
马卡利斯特是个大骨架的人,他的身板很宽,因而显得个头格外矮小。他那一张大脸肉乎乎的,每次说话,听上去总是细声细气。他师从康德【注:伊曼纽尔?康德(1724—1804),德国哲学家。】,所以算是个纯理性派,并且他很喜欢就自己的学说发表一番高论。
菲利普对马卡利斯特的谈论向来兴趣浓厚,很早以前,他就觉得形而上学是这世上唯一能让自己感兴趣的学说了。然而,他却不确定这种学说是否真能行之有效地解决人生难题。尤其是在跟米尔德丽德的关系当中,他曾在布莱克斯泰勃苦思冥想得出来的所谓思想体系,实在是一点忙都没帮上。对他来说,生活本身,自有其运行的规律。他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在那段感情中将他死死束缚的情感的威力。通过阅读,他也曾收获不少道理,但——不知是否与别人相同——他却只能遵从经验来判断事物,采取行动时,也从不去计较利弊得失。不过,他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全力以赴地向前行进。在他看来,这种力量跟所谓的理性完全没有关系,对他来说,理性所能起到的作用,无非是替他将获得某样东西的途径指引出来罢了。
谈到此处,马卡利斯特总要特别提醒他注意著名的“绝对命令”【注:“绝对命令”,是伦理学的专用名词之一,为德国哲学家伊曼纽尔?康德所创。其含义是指具有普遍的、无条件的约束力的要求或道德义务。】论点:“你必须如此行事,才能让你所有行动的意义与人类行为的普遍规律相吻合。”
菲利普立刻反驳:“得了吧,这些话对我来说全是胡扯。”
马卡利斯特马上顶撞道:“你居然敢对伊曼纽尔?康德如此不敬,真是太大胆了!”
“我干吗非要对某个人言听计从呢?这难道不是一种最愚蠢的行为吗?盲目崇拜之风已经流行得够广了。再说,康德在思考一样事物时,通常只是因为他是康德,而并非因为这样事物是客观存在的。”
“哼,那你又怎么看待‘绝对命令’呢?”
他们二人仿佛在决定帝国的生死存亡那样,没完没了地争论着。
“我认为,它既告诉了人们完全可以把理性当成最可靠的向导,又表明了人们可以依靠意志力来选择未来。不过这两者原本就是不同的,为何一定要说情感的指令就比不上它的威力呢?”
“如此说来,你是心甘情愿成为感情的奴隶咯?”
“也不能这么说,就算真的变成了奴隶,我也是被迫的,而绝不可能心甘情愿。”
说这话时,菲利普回忆起了自己对米尔德丽德那种狂热的情感。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时是如何被情欲折腾得心痒难耐,又是如何因此而被那个女人重重羞辱了一番。
他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感叹:“真是感谢老天爷,我总算是逃脱了那种情欲的枷锁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本人也不确定这种想法是不是发自肺腑的。当他在情欲的控制之下时,他的大脑活跃、精神抖擞,浑身上下充满着激情和活力。与那时相比,现在的这种生活实在是有些乏味无趣。他虽然也承受了很多不幸,但那种激情满满的生活却也都给了他报偿。
菲利普自己在这边纠结不已,马卡利斯特却因他那番语焉不详的言论,将注意力转向了对意志的自由的讨论上。他的优点是博闻强识,并且很喜欢使用雄辩之术。他抛出一个又一个论点,常常将菲利普逼入自相矛盾的窘境,除了做出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让步外,根本无法从这种尴尬的局面中摆脱出来。他一边用缜密的逻辑将菲利普的论点批判得一文不名,一边又列举出权威的论据,彻底将对手击败。
到最后,菲利普说道:“别人的事我确实无从置喙,但以我自己来举例,我是完全没办法摆脱对自由意志的幻想的。当然,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种幻想,但正是这种幻想,却成为推动我行为的重要动力之一。我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觉得自己是在自由地做出决定,唯有当事情结束后,我才会发觉,我所采取的行动恰恰是无可避免的、我唯一会选择的方式。”
海沃德插嘴问道:“那么你的这种感悟到底能说明什么呢?”
“哈!这不是很明显嘛!牛奶桶既已被打翻,不管哭泣和懊恼便都是徒劳了,因为打翻牛奶桶这件事,分明是由世间所有力量一起策划完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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