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下)》(2)(1 / 2)
情人诺拉
菲利普开始专心致志地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学习上,并且总能保持一种愉悦的心情。他只觉得目前的生活充满乐趣。如今,他要忙的事情有很多,最首要的,就是要想办法通过七月的第一次统考。此次考试要考的科目共有三科,其中有两科是他上次没能及格的。此外,他还结交了一个新朋友。这次机缘其实是劳森的功劳。他在寻找模特儿时,看上了一家剧院的替身角色,为了能说服那位姑娘让他画肖像,他特意在周日举办了一次午餐聚会。菲利普也被劳森邀请过去,专门陪伴那位姑娘带来的女伴。
经过短暂的交谈后,菲利普发现这着实是件简单的差使,那位女伴本身十分健谈,而且特别幽默讨喜。餐会结束后,她还特别邀请菲利普,让他有时间一定要到她位于文森特广场的住处去做客。她向菲利普透露,自己在那里有几间房间,每天下午五点时,她都会在家享用茶点。
菲利普倒是实在,真的找个时间登门拜访了一次。让他高兴的是,那位女伴看上去是真心欢迎他的到访的。因此,他此后又多次登门造访,并对这位内斯比特太太有了更多的了解。
内斯比特太太芳龄二十五岁,是个样貌平凡、身材也略有些矮小的女人。不过她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可爱温柔。她双眸闪亮,颧骨高耸,嘴巴略有些宽。她的皮肤十分白皙,然而双颊却红得过于突出,眉毛和头发也格外乌黑浓密。她脸上这种悬殊的色彩对比总让人忍不住想起某位法国现代画家画过的一幅肖像画。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色彩虽然看上去很不自然,但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她现在正在跟丈夫分居中,为了维持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以每三万字十五英镑的报酬给几家专门出版中篇小说的出版社撰写稿件。虽然稿酬很少,但她却显得很知足。
她告诉菲利普:“这种小说本来卖得就便宜,只要两个便士就能买上一份。再说,他们对故事是不是新颖也没什么要求,同样的故事情节,我只需要换换名字就又能拿去出版了。当然,总做同样的事情有时候确实让人觉得有些烦闷,但一想到还要给孩子添置衣服,并要付房租和各种费用,我也就只好勉强自己继续下去了。”
除了当撰稿人,她还会去剧院做兼职配角。这种工作一般能为她带来每周十六先令到一畿尼的收入,但却着实辛苦。每每在结束一天的兼职后,她都只能精疲力竭地像个死人一般倒在床上。不过幸运的是,她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虽然生活艰难,但她总能凭借着幽默感自得其乐,并且,她始终非常洁身自好。偶尔,她也有时运不济的时候,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够做些什么的。这时,她就会把自己那些不值钱的家具卖到沃克斯霍尔大桥路上的当铺里,然后在经济好转之前,只靠黄油面包来解决一日三餐。即使是到了如此地步,她的脸上也从没缺少过笑容。
菲利普觉得她这种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很有意思,她那些怪诞的奋斗史也总能引人发笑。他也曾问过她为何不创作一些真正的文学作品,她的回答是,一来那些按千字计酬的活计已经能够让她满足了,二来她也知道自己实在没什么天赋,能写出那些低劣的作品,都已经是尽了全力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她似乎没几个亲戚,少数的几个朋友也都跟她一样穷得仅能维持温饱。她也不奢望什么,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将目前这种生活顺顺当当地过下去。
她对菲利普说:“我从不考虑什么将来,如果每天都要思前想后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劲呢?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到了绝境,我也相信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反正对我来说,只要手里还能凑出三周的房租,另外再能余下一两英镑的饭钱,就没什么可愁的了。”
很快,菲利普开始每天都去跟内斯比特太太一起吃茶点。这样,即使他再带着点心或黄油之类的东西去拜访她时,她也不必觉得难堪了。他们甚至开始互相以教名相称,用茶点时,总能听到菲利普叫她诺拉。
此时,菲利普尚不了解女性的柔情,但能够找到一个愿意倾听他烦恼的人,还是让他很高兴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菲利普总觉得时间走得格外快。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她的好感,而且总会不自觉地拿她跟米尔德丽德进行比较。跟这位令人愉悦的女伴比较起来,米尔德丽德越发显得愚昧无知,且顽固执拗。而诺拉呢,不但才华横溢、思维敏捷,而且还充满了幽默感。一想到他差点一辈子都栽在米尔德丽德那个女人手里,菲利普就忍不住觉得沮丧。
某天黄昏,菲利普把他和米尔德丽德的事全都告诉了诺拉。他当然不觉得此事会让他脸上有光,而是单纯地想得到诺拉的同情。她的同情总能让他感到身心愉快。
当他结束了自己的故事时,诺拉对他说:“看来,你如今已经彻底从这种困境中脱离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像阿伯丁木偶一样歪着脑袋坐在竖式椅子中缝缝补补,她总是闲不住的。
菲利普舒服地依偎在她的脚边,叹着气说道:“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这种高兴的心情,这所有的一切到底还是结束了。”
她轻轻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语带同情地喃喃道:“可是那段日子一定很难熬吧。你可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菲利普情不自禁地扯过她的手,一下子吻了上去。
她匆匆抽回手,双颊飞红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生气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双眸闪闪发光。很快,她的脸上又扬起了微笑:“那倒没有。”
菲利普猛地转身跪下,把脸朝向了她。
诺拉嘴角带笑,呆愣愣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噢,诺拉!你实在是太好了!你对我这样好,我真是太感激了。诺拉,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你。”
“瞧你说的这些傻话。”
菲利普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向自己。她没有拒绝,反而把身体微微前倾。他立刻在她的红唇上亲吻起来。
一吻过后,她又一次问他:“你这是做什么呢?”
“做我觉得舒服的事呀!”
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沉默着轻抚着他的头发,带着一种怜爱的情感说道:“你这么做实在很傻。咱们一直做好朋友不好吗?”
菲利普回答:“可如果你真想问我的意思的话,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停下来,别再这么抚摸我的脸了。”
她笑了起来,手却依然放在他的脸上:“你觉得我这么做是错的,对吗?”
菲利普看向她的眼睛,只觉得又惊又喜。他看得出她的眼中那含情脉脉的光芒,这种神情让他不由得激动起来。
他眼含热泪、一脸疑惑地问她:“诺拉,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亏你还是个聪明孩子,怎么能问出这么傻的话来呢?”
菲利普一下子把她拥入怀中。
过了一小会儿,他放开了双臂,蹲坐在自己的脚上,带着好奇的神情凝视着她。
“天哪!我真是快疯掉了!”他对她说。
“干吗这么说?”
“因为我实在是太吃惊了!”
“难道你不是觉得高兴吗?”
“哈!何止!我高兴!我快活!我幸福!我骄傲!我简直无与伦比地感激你!”菲利普大喊着,仿佛那声音是从他心底里直冲上来的。
他不停地亲吻着她的手,仿佛在庆祝自己终于获得了一种永恒而又牢固的幸福。
他终于跟诺拉成了恋人,并且,他们还依然是一对好朋友。
诺拉身上带着一种天生的母性,她一心一意地追求着家庭的氛围,心甘情愿地想要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菲利普的身上。她愿意爱抚他、叱责他、照顾他,更愿意替他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她知道菲利普对自己的残疾过于敏感,因而虽然对他充满了深切的同情,她却仍然愿意以一种似水般的柔情去表达自己的怜爱之意。对她这么个丰腴、健康的少妇来说,把自己的爱奉献出去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她乐观热情,因为菲利普愿意与她分享生活中的欢乐而格外喜欢他。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菲利普,首先是因为他就是菲利普。
当她把这些话跟菲利普说了以后,菲利普开心地逗她:“得了吧,你之所以喜欢我,大概只是因为我是个不爱插嘴、不会多话的人吧。”
对菲利普来说,他从未爱上过诺拉,但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她。他喜欢跟她聊天、陪她坐着,更钦佩她无畏命运、乐观向上的勇气。在他看来,诺拉更像是一支万能药膏,不但能抹平他心灵上的创伤,还能顺便帮他建立起自信心来。她看似没什么生存哲学,可却难得的真诚、实际。
诺拉曾对菲利普说过:“我从不相信什么牧师和教堂之类的东西,但我却虔诚地信仰着上帝。不过话说回来,上帝对那些能维持自己的生活,并有余力偶尔帮助别人的人确实是不太照顾的。我相信人性本善,至于那些不太善良的人,我只能说,我为他们感到遗憾。”
菲利普问她:“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她温柔地笑了笑:“谁知道呢。你也知道我的个性,对这些从没什么计划。但我确实带着一种乐观的态度,期望着有一天能过上既不需要写小说,也不用再支付房租的好日子。”
虽说女性们天生就更擅于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但诺拉在这方面似乎格外有天赋。她觉得菲利普当初离开巴黎的举动实在是果断勇敢,值得称颂。这让菲利普感到特别欣慰。想当初,就连他自己都一直对此心存疑虑,不知这样究竟是英勇还是做事虎头蛇尾。
她还大着胆子提起了他那些朋友们都不敢当着他的面谈论的那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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