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下)》(1)(1 / 1)
克朗肖的礼物
海沃德的到来冲淡了菲利普对米尔德丽德那份深深的思念之情,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今再回忆起过往的一切,菲利普只觉得打从心底里厌恶,他真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陷入那样不体面的爱情中无法自拔呢?想到米尔德丽德,菲利普总觉得愤恨不已,如果不是她,自己何必受这种奇耻大辱。他在潜意识中不断放大着米尔德丽德的缺点,一想到居然跟这样的女人暧昧了那么久,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不由得喃喃自语:“我的意志原来如此脆弱,否则哪会让这种事发生呢?”
对菲利普来说,跟米尔德丽德的那段过往真真像是一个人在社交场合所能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这种错误是不可能被宽恕的,唯一能够采取的措施,只有彻底将它遗忘才行。他怀着无比厌恶的情感,鄙视着曾经堕落的自己,就像是一条蛇一样,把那层躯壳奋力丢到了一边。他重新找回了自制力,这让他欣喜不已。他总算发现,在他坠入情网的那段时间里,他失去的乐趣又何止是一星半点呢?他实在是受够了,如果那种感情就是爱情的话,他确定以后绝不会再对爱情产生一丝一毫的向往了。
他向海沃德叙述了自己的部分经历,然后对他说:“情欲真是一头会吞噬掉人类最真挚的爱情的野兽。现在,我终于算是摆脱它了,就像索夫克勒【注:索夫克勒(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希腊悲剧作家。】曾经祈求的那样。”
菲利普仿佛获得了新生,每天都像从未呼吸过一样,贪婪地吸取着空气。他重新开始观察世间万物,带着孩童般稚嫩惊喜的眼神。而那半年的狂热时光,则被他当成了一段不愿回忆的辛苦劳役。
海沃德到伦敦后不久,一张画展的邀请函寄到了菲利普手上,那是一场在布莱克斯泰勃举办的展览。菲利普带着海沃德一起去观展,在查看目录册子时,发现预展作品中有一幅是劳森的大作。
菲利普猜道:“看来邀请函就是他寄给我的。我猜他此时一定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咱们何不去找找他呢。”
在展厅的一个角落,菲利普和海沃德看到了那幅露西?查利斯的肖像画。劳森戴着一顶大帽子,穿着一身肥大的浅色衣服,站在画的旁边,在观展的那些所谓时尚人士中间,显得格外迷离恍惚。见到菲利普后,他表现得跟以前一样热情。打过招呼后,他滔滔不绝地跟他说起了自己的近况:什么露西?查利斯其实是个轻佻的女人啦,什么他已经在伦敦租了一间画室并打算定居那里啦,以及他因为代销了一幅肖像画收到了一笔佣金啦之类的。他邀请菲利普一起吃饭,想要借机跟他好好叙叙旧。菲利普把海沃德指给了他,瞧着他对海沃德那种堂皇的气派和服饰肃然起敬的样子,暗自好笑。
菲利普拉着海沃德当帮手,又开始像过去他们曾在巴黎的小画室里做过的那样挖苦起了劳森,甚至比那时还要厉害。而劳森则在饭桌上给他们讲起了这两年的经历:弗拉纳根回了美国,克拉顿则出走到了西班牙。没人知道克拉顿到底是如何思考的,只是在最后,听他说了他得出的结论——凡是跟艺术家和艺术有所关联的人,都休想再有什么出息。要想摆脱这种境况,唯一能做的只有马上脱离这个圈子。为了能够彻底跟过去告别,克拉顿甚至跟他巴黎的所有朋友都吵翻绝交了。他不知何时拥有了一项新的“才能”,总能一言指出那些令人难堪的事实。他强迫大家耐着性子听他不断唠叨着他是如何厌烦巴黎,又是如何做好了去西班牙北部小城赫罗纳定居的准备。当初,他在乘车前往巴塞罗那的半路中偶然发现这座小城,随后便立即被深深吸引住了。如今,他正独自生活在那里呢。
菲利普忍不住说:“我真怀疑他到底还能不能有些出息。”
克拉顿给人的印象差不多可以用易怒和变态这两个词来形容,他总爱采取一些人为的手段,极力想将那些混沌不清的问题从人们的头脑中剥离出来。在这一点上,菲利普自认为自己也跟他差不多。但对菲利普来说,他之所以会陷入这种窘境,完全是由于自己对道德的定义和表现自我的方式所导致的。然而该如何走出这种境况,他此时却还没什么好办法。
不过,他也没时间去思考这些了,因为劳森已经开始主动说起他跟露西?查利斯的那段情史了。他倒是坦率,毫无保留地告诉他那姑娘是如何为了一个英国的留学青年抛弃了他,又是如何在巴黎搞得乌烟瘴气的。对那个横刀夺爱的青年,劳森倒是没什么怨恨的情绪,反而还认为应该找人去把他从这段感情中拯救出来,免得那么大好的一个小青年就这么被查利斯给毁掉。而菲利普则暗想,此段恋情的终结最让劳森伤心的地方,大概是不该发生在他画没画完的时候吧。
劳森说道:“女人们向来只是假装她们对艺术有所感受,可实际上却完全不知所谓。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怎样,我还用她当模特画好了四幅画呢。当然,这最后一张能不能画好就不一定了。”
他这话说得旷达而又漫不经心,让菲利普羡慕不已。在他看来,劳森那一年半不但获得了一段愉快的感情,而且同时还拥有了一个免费的漂亮模特儿,最重要的是,这段感情结束时,他基本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
菲利普忽然又想到了一个老朋友:“你知道克朗肖现在好不好吗?”
“他嘛,怕是最多只有半年好活了。他在去年冬天染上了肺炎,曾在英国的一家医院里待了整整七周。在他出院时,医生告诉他,要想康复,就必须得把酒戒掉。”
“噢,他可真是可怜。”菲利普笑了一下。
劳森继续说道:“说真的,他还真是戒了一段时间呢。有那么一阵子,他依然会常常去利拉斯的店里坐坐,但一般只是点一杯橘子汁或热牛奶,让人看着就觉得无趣呢。”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吗?”
“知道的。不过前不久他又开戒了,毫无顾忌地喝起了他的威士忌。他说反正自己已经老了,再洗心革面也来不及了,还不如高高兴兴地过上半年的舒心日子,就算死了,也比痛苦地多活五年要好。我猜他大概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了,在他生病的时候,肯定是没什么进项的,况且他那个同居的贱女人也没少给他苦头吃。”
菲利普接茬说道:“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初次见他时,是多么地崇拜他,简直觉得他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如今想来,他这样庸俗的中产阶级居然会有这样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这也正常,他本来就是个无用之人,早晚要在贫民窟里结束余生的。”
听了劳森这番丝毫没有怜悯之情的话,菲利普不由得一阵难过。然而事事有因必有果,这也是自然规律加诸在人类生活之上的不可避免的悲剧。
劳森想了想,又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离开没多久后,克朗肖还让人给你带了件礼物呢。我原以为你会回巴黎,所以就没给你寄过来,而且当时我确实也觉得那么做不太值得。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再等几天,我把那件礼物跟我剩下的几件行李一起托运了,很快就能寄到我的画室了。”
“可你能先告诉我那礼物到底是什么吗?”
“哈,瞧我!那是条地毯,看上去倒是像条波斯地毯,但破破烂烂的,一副不怎么值钱的样子。我当初还找机会问过他为何要送你这么一件东西,他说那是他在鲁德雷恩大街上的某家商店里花十五个法郎买下的,专门用来回答你关于生活的意义的问题。不过他当时已经醉得很厉害了,说的话也都不知所谓。”
菲利普不禁大笑出声:“没错没错!我确实得去取那条地毯。这可是他给我出的一个好主意,并且还叮嘱过我,如果不能自己把答案找出来的话,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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