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人生的枷锁(上)》(65)(1 / 1)
海沃德来伦敦
菲利普在凌晨三点睁开了眼睛,然后再也没能睡着。他不自觉地又想起了米尔德丽德。对于她这种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女人来说,生活其实是十分艰难的,因此,她想要结婚,想要找一个能为她提供安全、舒适的家的丈夫,也是无可厚非的。实际上,菲利普忽然明白,对米尔德丽德来说,跟他结婚才真叫是愚蠢至极呢。为了忍受这种捉襟见肘的穷苦日子,非得有深厚的感情做基础不可,但是米尔德丽德却一点也不爱他。这当然不能算是她的错,这只是一个客观事实,而菲利普本人,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他告诉自己,他之所以如此消沉难过,其实是因为自己的自尊和虚荣心被刺伤,从而激起了更浓烈的情欲。过去,他瞧不起米尔德丽德,如今,他更加瞧不起自己。他头昏脑涨地回想着,过去,他曾无数次计划过他们的未来,而现在,他也依然在念着她那苍白的面庞、柔软的双唇和清澈的嗓音。菲利普迫切地希望能有人来陪陪他,帮他排解一下心中的忧愁,可他在医学院偏偏又没什么朋友。巧的是,海沃德曾在半个月前给他写过一封信,说要到伦敦来打发掉这个社交季。他在信中邀请菲利普与他共进一餐,不过却被菲利普婉言谢绝了。他那时根本不想被人打扰。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菲利普决定再给海沃德写封信,接受他的邀请。
钟声响了八下,菲利普面色苍白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对于自己还能起床这一点,菲利普觉得颇为欣慰。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到吃过早饭后,他的痛苦已经减轻了很多,也终于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他不太想去上上午的课程,而是打算到陆海军商场给米尔德丽德选一件礼物,以恭贺她结婚。他纠结了很久,最终买下了一只要价二十英镑的化妆手提包。这只艳俗的包的价格其实远远超出了他能负担的范围,但他能预料到米尔德丽德在收到这件礼物,并估算出价钱后一定会很开心。况且,这也是他对她表示鄙视的最好方法,这么一举两得的事情,稍微多花费一些,倒也没什么了不起。菲利普拿着这件礼物,内心不觉涌上一种满足和痛苦交加的感觉。
对菲利普来说,米尔德丽德结婚的日子将是他此生到目前为止最为心痛的一天,他带着一种不安和惶恐的心情期待着这种痛苦的降临。
让他稍觉宽慰的一点是,海沃德的信在周六早上寄达到他的手中。海沃德说他当天就会抵达伦敦,拜托菲利普帮他先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这对菲利普来说,可是一个摆脱当下心境的好机会。他立刻去查看了列车时刻表,大概猜到了海沃德搭乘的列车的班次,然后亲自赶去车站,迎接他这个老朋友。
好友重聚,自是让人欣喜不已。他们把行李直接先丢到车站寄存处,准备好好地玩乐一番。海沃德照例想先去国立美术馆游览一下,他告诉菲利普,他都好长时间没欣赏过那些佳作了,为了能够跟上生活的旋律,必须得去好好瞧上一瞧。对菲利普来说,他也至少有几个月没有碰到过能跟自己讨论书籍和艺术的同类了。
海沃德攒了一堆诗坛的天才新人的奇闻逸事要讲给菲利普听,自从去了巴黎,他一直在认真地研究法国那些多如繁星一般的现代诗人。他跟着菲利普走进国立美术馆,一会儿指着自己喜爱的作品互相交流,一会儿又就某个话题展开慷慨激昂的讨论。他们沉浸在这种氛围中,全不顾微风轻拂下的景色是多么诱人。
海沃德提议他们先去公园坐坐,然后等用过午餐再去给他找住的地方。
他们走进公园,这里到处都是浓浓春意枝头闹的怡人景色。翠绿的树林妖娆地矗立在淡蓝色的天幕之下,头顶戴着几朵雪白的云彩。一队身着灰色制服的皇家骑兵卫队守在玉带一样的河流的尽头,为这幅美景增添了一些层次感。这种感觉,更像是约翰-巴普蒂斯特?佩特的作品中常常表达出来的那种质朴的意境,而非沃特【注:约翰?安托万?沃特(1684—1721),法国风俗画家。】那种美则美矣,却总显得虚无缥缈的风景画。置身于这样的美景中,只让人觉着能够活着,就已经足够幸福了。菲利普忽然觉得很轻松,艺术和自然,就这么将他的心灵从痛苦中解救出来了,就像是他曾在书中读到的那样。
他们的午餐是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吃的。他们点了一瓶葡萄酒,就着主菜边吃边聊,一会儿说起他们在海德堡时共同的熟人,一会儿谈到菲利普那些巴黎朋友,一会儿又就人生、道德、图画和书籍等话题展开一番讨论。他们正说得高兴,远处忽然传来三声钟响,菲利普如遭雷击,竟溜号了两三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他不但完全没能听进海沃德的话,而且还不停地把他原本并不喜欢的酒倒满酒杯。他大口吞咽着杯中的美酒,感觉酒精直直地冲上了他的头顶。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无忧无虑的解脱的滋味。一连好几个月,他原本思维敏捷的大脑都放弃了思考,变得快要生锈了,而现在,他终于能再一次让自己沉醉在谈话之中了。能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在一起聊天,这是多么让人高兴啊。
他对海沃德说:“这么美妙的时光可不该浪费在找房子这种俗事上。我说,不如今天晚上就让我来安排你的住宿吧,至于找房的事,你完全可以明天或下周一再去办呀!”
“好主意。不过咱们现在做点什么呢?”
“咱们何不坐着汽船去格林威治逛逛,反正只要一个便士而已。”
海沃德对这个主意简直不能更赞同。他们一起乘着出租马车跑到了威斯敏斯特大桥,找到一艘正准备开船的汽船跳了上去。
菲利普笑着说:“当年我刚到巴黎不久,克拉顿曾发表过一篇长篇大论。他说是诗人和画家创造了美,对他们来说,乔托【注:乔托(1266?—1337),佛罗伦萨宫廷派建筑师、画家。】的钟楼无非跟某家工厂的烟囱也差不太多。只是,美是随着人们情感的积累而越发多姿的,这也是古老的东西总比新生事物迷人的原因。就像那篇《希腊古瓶颂》【注:《希腊古瓶颂》,为英国著名诗人约翰?济慈(1795—1821)所作。】,比起它刚刚问世的时候,现在,经过情侣们的不断吟诵和失落的人们不断在其中汲取安慰,它早已变得越发妩媚隽永了。”
菲利普有意在话语中埋下一些暗示,想让海沃德在欣赏两岸的景色的过程中去慢慢推断出来。然而海沃德对此毫无察觉,这让菲利普暗暗得意。似乎一瞬之间,他的心灵忽然跟他长期以来所过的那种生活起了一些什么反应,让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们泛舟河上,迎面而来的,是伦敦那缥缈大气的优美气息和建筑物、码头及仓库所散发出的日本版画一般朴素庄重的情调。大英帝国那标志性的壮丽河道在他们眼前变得越来越开阔,河面上百舸争流、往来不绝。菲利普心中默想着那些诗人和画家们对此情此景的描绘,不由得心生感激。
过了一会儿,他们驶入了泰晤士河伦敦段的河面上。眼前这种庄严的景象顿时让菲利普心生激动。一直以来,没人知道那浩瀚的河面为何会变得如镜面一般平静,也没人知道为何鲍士威尔【注:詹姆斯?鲍士威尔(1740—1795),苏格兰作家,代表作为《约翰逊传》。他同时还是一名律师。】总是紧随约翰逊【注:塞缪尔?约翰逊(1709—1784),英国著名作家、评论家和词典编著者。】左右、老佩皮斯【注:塞缪尔?佩皮斯(1633—1703),曾任英国海军大臣,因日记闻名于世。】为何偏要踏上军舰。如今想想,难道这不都是壮丽的英国史的功劳吗?正是这惊险和离奇的历史,才造就了这一切啊!
菲利普察觉到自己激昂的情感,不由得笑着看向海沃德,喃喃地念道:“噢,我亲爱的狄更斯啊!”
海沃德问他:“你难道从没后悔过放弃学画吗?”
“没有!”
“如此说来,你是很喜欢当医生咯?”
“完全不是。说实话,我很讨厌这个职业,但是我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吗?最叫人遗憾的是,我连一丁点科学家的气质都不具备。你不知道,医学生前两年的课业可辛苦着呢。”
“这次你可不好再虎头蛇尾了。”
“放心吧,这次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一直坚持下去。我猜,等我能到病房去实习的时候,一定会对这个职业多些好感的。我最近有了一种想法,我觉得研究人这种动物才是世界上最能引起我兴趣的事物。医生是少数能享有真正的自由的职业之一,只要脑袋里有知识,就可以拿着药箱和医疗器械箱四处混饭吃了。”
“听你这意思,你好像不打算当一名诊所的坐堂医师?”
“至少暂时我还没这个想法。我打算在取得医院的职位后,立即乘坐海轮到东方去转转。我想去中国、暹罗【注:暹罗,泰国的旧称。】和马来群岛这些地方,还想去环游世界。只有工作嘛,找点零活应该还是不难的,像是印度,就总是闹霍乱。对一个没什么钱的人来说,只要懂得看病,就能走遍天下了。”
他们很快抵达了格林威治。一抬眼,英尼戈?琼斯【注:英尼戈?琼斯(1573—1652),英国著名舞台设计师、建筑师。】设计的那座雍容、宏伟的大厦顿时映入了眼帘。
菲利普指着大厦对海沃德说:“看!那个可怜的杰克一定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捞钱的。”
他们悠闲地到公园中漫步,听着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快乐的笑闹声,看着年迈的水手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太阳地里安静地享受着阳光,感受着这里延续了百年的古朴气息。
海沃德叹着气对菲利普说:“真可惜,你那两年的时光就白白浪费在巴黎了。”
“不,怎么能说是浪费呢?你看见那个孩子了吗?好好观察一下他的动作,再瞅瞅树叶被阳光照射后映在地上的投影,以及咱们头顶的那一片蓝天。噢,若是不曾到过巴黎,我又何尝能看到这样一片天空呢?”
菲利普语带哽咽,引得海沃德不禁对他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些伤感罢了,真是抱歉。知道吗,最近这半年,我一直期盼着能好好来欣赏一次自然之美。”
“哈,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这可太有趣了!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呢。”
“少来!我可一点也不想当什么有趣的人!行啦,咱们还是去喝杯浓茶吧!”菲利普大笑着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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