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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人生的枷锁(上)》(57)(1 / 1)

吸引

菲利普忘不了那个女服务员了。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只因为几句话就跟一个女服务员斤斤计较起来,而且那女人还患有贫血症,真是想想就觉得既荒唐又愚蠢。他对自己这种想不开的行为哭笑不得,总觉得蒙受了巨大的耻辱。可实际上,除了邓斯福德,没人知道他这件丢人——姑且算是丢人——的事了。而且以邓斯福德的个性,说不定他也早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但菲利普却认为,唯有彻底洗刷掉这种耻辱,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先每天到那家店看看再说。女服务员显然对他印象不佳,但他有信心能消除自己在她心中留下的这种坏印象。他打算以后在她面前,不管说什么都要仔细着点,要确保自己说出的话即使被特别敏感的人听到了,也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实际上,菲利普也确实是按照自己的打算去做的,只是却一点效果也没收到。每天晚上去点心店的时候,他都会先说一句“晚上好”。而她呢,倒是也会回他这么一句。只是在他故意不打招呼的晚上,她居然连一点主动招呼他的意思都没有。菲利普在心中悄悄吐出了一个上流社会人士基本不会拿来谈论女性的词,但这个词用在某些女人身上却非常合适。当天晚上,他若无其事地点了茶点,一声不吭地吃了下去。结账离开时,也赌气没跟平时一样说“晚安”。他有一次下定决心,以后绝不去那了。可第二天茶点时间一到,他就坐立不安起来,不管想东想西,最后总是会想到那家点心店和那个女服务员身上。

终于,他一咬牙:“我干吗要跟自己作对,就是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不过经过了这么一番纠结,他直到七点左右才到了那家点心店。

出乎意料的是,他才找到座位,那服务员就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我以为今天你不打算来了呢。”

菲利普只觉得自己的脸一红,心跳也漏了半拍:“有点事耽误了,所以没能早点过来。”

“是去跟别人胡闹了吧?”

“我可没那样淘气。”

“你还是个学生吧?”

“是的。”

她似乎不再好奇别的事,停止了询问,转身离开了。此时天色已晚,她负责的区域基本上没什么客人了,于是,她掏出一本小说专心地看了起来。在当时,廉价版单行本小说尚未流行,那些不怎么识字的普通市民看的大多都是一些没什么原则的雇用文人专门定期编纂出来,以供他们消磨时间的东西。

她终于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这让菲利普觉得很开心,觉得运气终于要转到自己这一边了。以后,当主动权落到他的手中时,他可一定不吐不快,把对她的看法和轻蔑全都当面跟她好好发泄一番。他重新仔细观察了她一会儿。她拥有在她那个阶层的英国女孩特有的完美轮廓,她的侧影线条优美,带着大理石雕像一般的清冷感觉,而略带青色的光洁肌肤,则有一种病态之美。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平布衣服,外面套着白围裙,手上戴着护腕,头上顶着一顶小帽子,这是女服务员们统一的工装。菲利普拿了半张白纸,把她努着嘴唇低头念书的模样画成了一幅速写。在离开点心店时,他把这幅画随意地扔在了桌上。

这个办法果然好用,当他第二天又一次来到店里,只一进门,她就主动给了他一个甜美笑容。

她站在桌边,趁他准备点东西时对他说:“想不到你竟然会画画。”

“我曾为了学习绘画到巴黎待过两年。”

“我把你昨晚留下的画给女经理看了下,她看得可出神呢。对了,那画上的人是我没错吧?”

“是的。”

在她离开去给菲利普备餐时,另一个服务员来到菲利普桌前,对他说:“我看了您为罗杰斯小姐画的画,实在是太像了。”

从她的这句话中,菲利普知道了那姑娘的姓。结账时,他直接用这个姓喊了她过来。

她应声过来,对他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我叫什么了。”

“我是刚刚听你朋友说起的,她来跟我谈了谈那幅画。”

“她是打算让你也给她画上一幅呢。这种事情千万不能答应,否则所有人都会来找你给她们画画的。”停了一下,她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好久没看见以前常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了,他离开伦敦了吗?”

“你还记着他呢,这可挺让人意外的。”

“他长得还是很帅气的。”

她说得没错,邓斯福德那一头卷发的确很讨喜,脸上也常年挂着甜甜的笑容。这些都是菲利普所不曾拥有的长处。想到这些,菲利普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酸溜溜的感觉。

他勉强笑着回答了一句:“他呀,正忙着谈恋爱呢。”

菲利普离开了点心店。他一边瘸着腿往回走,一边回想着刚刚跟女服务员说的那些话,看得出来,她现在对他的印象已经很不错了。他准备在以后找个机会给她画一张更细致的素描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的侧脸看上去十分可爱,连她那贫血病人特有的略带青色的皮肤看上去也格外吸引人。菲利普琢磨着该如何形容这种颜色。开始,他觉得很像豌豆汤的颜色,但马上生气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接下来,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比喻,他觉得她的皮肤跟含苞待放的黄玫瑰花的花瓣简直是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菲利普不但完全不再讨厌她了,反而还不自觉地自言自语着:“这丫头其实还挺不错的呢。”

他开始为她当初冲撞他的事开脱起来,觉得若是自己当初能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她也不至于如此冒犯他,更何况,她也不是故意的。如此一想,菲利普越发觉得自己的气愤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紧接着,他又为自己画下那幅画的举动得意起来,她这次可算对他刮目相看了吧。

第二天,菲利普一直坐立不安地盼着去点心店的那一刻能早点到来。如果不是知道那里中午一定会有很多客人光顾,米尔德丽德?罗杰斯绝没时间搭理他的话,没准他都直接去店里吃午饭了。如今,他早就不跟邓斯福德一起用茶点了。当他第十二次看向自己的手表时,指针总算指到了四点半的位置。他立刻起身去了点心店。

当他进入店内时,米尔德丽德正背对着他,边跟以前那个德国人聊着天,边在他身边坐了下去。那个德国佬原来差不多天天都会出现,可最近却有两周左右没来过了。也不知他们到底聊了什么,米尔德丽德忽然大笑起来。菲利普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默默腹诽着服务员那俗气的笑容。他喊了她两声,却都没能获得回应。他顿时生气起来,不耐烦地用手杖敲打起了餐桌。很快,米尔德丽德板着脸过来了。

菲利普跟她打招呼:“嘿,你好啊!”

她看向菲利普,脸上挂着那副他很熟悉的傲慢:“你看上去可真着急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点餐的话就尽快点,我会马上给你端上来的,但是我可没时间一整晚都站在这陪你说话。”

“给我来份烤面包和一杯茶。”菲利普干脆地点好了单。

他心里非常气愤,当她来送餐时,他一边拿出随身带着的《星》报假装看着,一边冷淡地对她说道:“您要是现在就能开出账单来的话,一会儿就不用再费神过来了。”

没想到,米尔德丽德立刻开出了账单丢在桌子上,转身便回到了那个德国人那里。很快,他们又高高兴兴地聊了起来。

菲利普斜眼观察了一下,那个德国人的脑袋圆圆的,是典型的日耳曼民族的脑形,灰黄色的脸上蓄着一小撮浓密的小胡子,中等身材的身体上,套着燕尾服和灰裤子。在他的胸前,还挂着一条很粗的金表链。菲利普有种错觉,认为店里的其他女服务员一定在不停地观察着他们这一单一双三个人,同时,恐怕还在悄悄地笑话着他。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被这种狼狈的状态折磨得重新恨上了米尔德丽德。他当然知道自己最该做的是永远远离这家店,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他决定,一定要让那女人知道,自己从来就没瞧得起她过。

次日,菲利普又来到了点心店。这一次,他坐到了另一个女服务员负责的区域,并点好了餐。他偷偷看了米尔德丽德一眼,发现她正跟自己的朋友闲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因此,菲利普特意选在她必须经过自己的餐桌时起身离开。当他们擦肩而过时,菲利普像看陌生人那样瞥了她一眼,然后径自离开了。一连三四天,他皆是如此对她,心里只盼着她能够主动跟他说一句话,问问他为何没有到她负责的区域坐坐。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样自寻烦恼十分可笑,但还是精心设计好了该如何回答她的问话。他打算在跟她说话时,一定要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厌恶她。然而,他显然是失算了。直到那个德国人再次消失,米尔德丽德仍然没有对坐在别人负责的餐桌上的菲利普多看过一眼。菲利普总算明白了,她才不在乎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就算他这样傻乎乎地折腾到世界末日,也绝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他索性决定来个痛快的:“看来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第二天,他又回到了老位置,并在米尔德丽德来为他点餐时主动跟她说了“晚安”。他心内狂跳不止,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看上去就像这一周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时,喜歌剧才刚开始流行,很受人们的喜爱。菲利普猜测,米尔德丽德肯定也很想去看看。于是,在点单结束后,他忽然对她说道:“恕我冒昧,哪天你有空了,我想请你吃个晚饭,顺便再去看一场《纽约美女》。我刚好能弄到两张正厅头等座的票,只是不知你是否肯赏脸。”

这最后一句是为了引诱米尔德丽德而特意说的。菲利普知道,像她这种女服务员,看戏的时候多数只会坐在正厅的后座,就算是男朋友请客,最多也只能坐到楼厅而已。

听了菲利普的邀约,米尔德丽德依然面无表情,但总算是应下了:“我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那么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周四我会早些下班。”

接下来,他们一起商量了到时候该如何见面。

米尔德丽德家住赫尼希尔,跟她的姨妈住在一起。喜歌剧的开场时间是晚上八点,他们需要在七点钟左右吃上晚饭。米尔德丽德让菲利普去维多利亚车站的二等候车室等着,她下班后会去那里跟他会合。

说起这些时,米尔德丽德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仿佛她只是在勉为其难地帮别人的忙,而非是在接受邀约似的。这让菲利普心中隐约觉着有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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