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人生的枷锁(上)》(56)(1 / 1)
点心店的女服务员
跟对待其他人一样,菲利普对医学生们所过的生活的印象,也完全来自于十九世纪中期查尔斯?狄更斯笔下对那些社会生活的描写。不过很快他便发现,就算狄更斯笔下鲍勃?沙耶【注: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人物,是个医学生。】确有其人,也跟他目前看到的医学生毫不相同。这些准备投身医界的人员良莠不齐,其中还有不少冒冒失失、懒惰成性的人。他们原以为学医很轻松,只要随便混上几年即可。但最后,要么是钱财散尽学无所成,要么是惹恼了父母,没人肯再供养他们,最后只能悄悄滚蛋。也有一些人在三番两次的考试失利中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只要一迈进联合课程委员会大楼的门,就吓得顷刻忘记所学的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慢慢成了后辈们眼中的笑柄。他们中有的人最后还算能勉强通过药剂师的考试,有的人却拿不到任何资格,只好当一个寄人篱下、得过且过的医生助手,一直看着雇主的眼色过日子。等待着这些人的命运,除了酗酒就是贫困,没人知道他们的结局到底会怎样。
不过大体说来,医学生们还是以勤奋好学的年轻人居多。他们大多都是中产阶级出身,每月都能从父母那里得到可以维持体面生活的生活费。很多人的父辈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他们在刚入学时,就已经展现出内行的模样。他们早早地规划好了自己的事业蓝图,预备在拿到医生资格后,立刻到医院申请个职位,或是先跟着去远东的船当一次随船医生,接下来,他们就能够回到故乡,在父亲的诊所挂上牌,跟父亲合伙行医、安度余生了。而那仅有的几个尖子生,则会理所当然地将每年的奖学金和奖品都收入囊中,等毕业后就接受院方的聘请,担任某项重要的职务,跻身到医院中的重要人物的行列中。最后,他们会成为某专科的专家,在哈里街开一家私人诊所,功成名就地尽享荣华富贵。
在所有的职业中,只有医生这一行对年龄不做任何限制。任何人都能来学着试试,没准以后就能靠这行吃饭。比如菲利普他们年级就有三四个已不再年轻的学生。其中一个三十岁,脸红红的,语言举止都透着一种粗俗的感觉。他以前是名海军,据说是因为酗酒所以被开除了军籍。另一个年长的学生已成过家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因为被某个不负责任的律师欺骗,他赔光了全部家产。他一看上去就是一副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的模样,每天除了死读书,什么都顾不上。他显然也意识到,以自己的年纪,想要记住些什么,实在是太费力了。他这副玩命用功的样子,让别人看了都为他感到心酸。
菲利普的住处是个小套间,他在这里住得十分舒适。他把卧室简单装饰了一番,在墙上挂了一些速写和别的画,又把书籍都整整齐齐地摆好。他楼上的那几间房带有一个客厅,那里住的是一个五年级学生,名叫格里菲思。菲利普基本没怎么见过他,除了因为他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医院病房度过的以外,还因为他是牛津大学的毕业生。
那些曾混过大学的学生们总是喜欢聚在一起,像所有年轻人那样,故意去冷落那些不走运的家伙,以便让他们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低人一等的。一般来说,没人能受得了他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副样子。
格里菲思是个红卷发的大高个儿。他眼睛碧蓝,皮肤雪白,嘴唇如鲜玫瑰一样红艳欲滴。他每天都一副笑模样,是个讨人喜欢的幸运儿。他会弹几下钢琴,也能唱几曲滑稽歌,几乎每天晚上,菲利普都能听到他和朋友们在楼上笑闹个没玩没了的声音。菲利普忍不住回忆起巴黎的生活。在那些让人愉悦的夜晚,他跟克拉顿、弗拉纳根和劳森一起在画室中谈论着各种话题、幻想着扬名天下的方法。他忽然觉得十分懊恼。因一时之勇作出什么决定并不困难,难的是要独力承担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更糟的是,他已经开始厌烦目前的课程了。
学习解剖学的过程实在是太枯燥乏味了,除了死记硬背就是不停地做解剖实验。他讨厌老师上课时的提问,总是时不时在听课听到一半时就开了小差。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费尽辛苦地去解剖那些动脉和神经,觉得倒不如干脆到病理学陈列馆看标本或查阅书本来得简单、方便。
由于跟这些同学没什么话好说,菲利普在医学校结交的都只是泛泛之交。他有时也会尽量去表现出对他们关心的那些事情很感兴趣,却又怕人家会认为自己是在曲意逢迎。而且菲利普本身也不是那种只要说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不管别人会不会厌烦的人。有个同学自认为跟有巴黎学画经验的菲利普可以意趣相投,于是没事儿就来找他探讨艺术。但菲利普向来无法容忍别人跟他观点不一致,尤其是,这位同学说的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只是老生常谈而已,因此,他基本上只是随口敷衍,很少再跟人家深入谈论了。菲利普现在十分矛盾。他不愿意主动待人,又想让人家都能喜欢他;他想向别人献殷勤,又怕遭到冷遇;他本身的气质是腼腆害羞,却偏偏以冷淡的沉默来掩饰这点,不肯被人发现。眼看着他身上又要重演一遍当年在皇家公学的经历,不过幸而医学生拥有独来独往的自由,可以不必逼着自己跟别人打交道。
出人意料的是,菲利普跟邓斯福德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密了。这当然不是菲利普自己的功劳,而是邓斯福德总跑来跟他亲近。邓斯福德在伦敦既无亲戚也无朋友,菲利普是他在圣路加医学院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每周六晚,他总要跟菲利普一起去杂耍剧场看杂耍,或是到戏院的顶层楼座上站着看戏剧。邓斯福德虽然天生愚讷,但却是难得的好脾气,从来都没发过火。他老是拿一些不怎么必要的事情来唠叨,当菲利普笑话他时,他就会微微一笑。别说,他笑得可太甜了。菲利普表面上老是取笑他,实际上却打心眼里喜欢他。他喜欢他随和的个性,对他的直率也觉得有趣和可爱。事实上,邓斯福德身上所有的迷人之处,都刚好是菲利普本人完全不具备的。
邓斯福德喜欢国会街上一家点心店的妙龄女服务员,因而他们总到那里去用茶点。那个女孩身材修长,胸部如男生一样平坦,臀部也太过狭窄,菲利普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哪里能吸引住别人。
他一脸鄙夷地对邓斯福德说:“她这种女人放到巴黎,连看都休想让别人多看她一眼。”
邓斯福德反驳道:“她的脸蛋多帅气呀!”
“谁会在意一个女人的脸蛋呢?”
女服务员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五官看上去十分端正小巧。她那低而宽阔的前额完全符合阿尔马?泰德默和莱顿勋爵【注:阿尔马?泰德默(1836—1912)和莱顿勋爵(1830—1896),都是英国画家。】等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那些画家的审美观,带着一种典型的希腊美。她那一头精心梳理过的头发长得很密,前额部分则梳成了“亚历山大刘海”的样式。因为贫血严重,她的脸颊上看不到一点血色,薄薄的嘴唇也有些过于苍白,唯有一口白牙,倒是格外整齐漂亮。她总是害怕伤到自己那双又白又瘦的纤纤玉手,做什么都特别小心,在招待客人时,也总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在女人面前,邓斯福德变得特别腼腆,甚至到了现在,连跟她搭讪一句都没做到。
他求着菲利普帮他拉拉红线:“只要你帮我开个头儿,往后我就可以自己应付了。”
菲利普不想扫邓斯福德的兴,便主动去搭讪她,不过她却只是哼哼唧唧的,坚决不肯接他的话茬。她对他们这些看着就像学生的毛头小子可一点兴趣都没有。在店里的客人中,她对一个看似德国人的淡茶色头发、长着一撮小胡子的男人青睐有加。邓斯福德发现,每次这个人到店里来,她都格外殷勤,而若是菲利普他们打算点些什么,则一定要喊上两三次她才会勉强过来。她总是用傲慢无礼的态度对待那些她不认识的客人,尤其是那些女客,更是别想看到她一个好脸儿。她总能不失分寸地惹恼她们,让她们心里窝火,却偏偏没法跟经理告她的状。如果有顾客恰好在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喊了她,那么不管这位客人有多着急,她也绝对不会理睬的。
一天,邓斯福德跟菲利普说,他听到别的女招待管她叫米尔德丽德,想必这就是她的名字了。
菲利普撇撇嘴:“这名字可真难听。”
邓斯福德说:“哪里难听了?我觉得挺好啊。”
“这名字多拗口啊。”
刚好那天那位德国客人没有光顾。当她来给他们送茶点时,菲利普笑着说道:“看来今天你的朋友没有过来呢。”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说那位留着小胡子的大爷,他撇下你跟别人走了?”
她立刻反唇相讥:“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说完,米尔德丽德离开了他们的桌子。店里有一阵不算太忙,她干脆坐到一边,看起了客人落下的报纸来。
邓斯福德埋怨菲利普:“看她生气了吧,你个傻瓜。”
“管她呢,想跟我摆臭架子,我可不愿意惯着她。”
话是这么说,但菲利普心中还是有些懊恼的。他怎知自己居然会弄巧成拙地把她惹火,他原本只是想取悦她一下罢了。
当他要过账单准备结账时,又鼓起勇气,笑着去跟她搭讪:“你是打算就此跟我翻脸,一句话也不跟我说了吗?”
“我的工作是招待顾客、端茶上点心,没必要跟客人说什么,更没必要听他们跟我说什么。”
说完,她将一张写有账单数目的纸条撇在桌上,便坐回到自己刚刚的位子上去了。菲利普顿时气得脸上发烧。
出了店门,邓斯福德说:“凯里,她这是故意想给你点颜色看看呢。”
“这个没教养的贱货,以后我绝不会再去那了。”
邓斯福德很听菲利普的话,老老实实地跟他换了一家吃茶点的地方。很快,邓斯福德又有了新的追求对象。
然而菲利普却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如果她能对他更礼貌一些,或许他才不会把她这种女人放在眼里,可她却明显地表现出了对他的讨厌,这可大大地伤害到了菲利普的自尊心。他气愤不已,老想着要去报复她。与此同时,他又因为自己的这种小心眼而更加恼火。他原本赌气不打算再去那家店,也确实有三四天没有去,但不管怎样,报复她的念头一点也没有消散。最后他决定,还是再去见见她的好,这样自己才能不再想她。
有天下午,菲利普以要去赴约为借口,抛开邓斯福德,独自去了那家他刚发完誓说永远都不会再去的点心店。这一次,他竟然毫不为自己的软弱而羞愧了。他才进店门,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女服务员。他挑了一张由她负责的桌子坐下,本希望她能主动问自己为何一周都没来这,可哪知道她却只是站在一边,安静地等着他点餐。她脸上的表情,就好像从没有见过他似的。然而,在菲利普才进来的时候,她明明还跟别的顾客打了招呼,说什么“您大概是头一次到我们小店来吧”呢。
菲利普打算试试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于是在她把茶点送来时特意问道:“你今天见过我朋友吗?”
“没有。这几天他都没来。”
本来菲利普是打算拿这句话引起话题,好好跟她说上几句话,可不知为何却心中一慌,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而且,那位服务员显然也不打算给他什么机会,放下茶点后便立刻离开了。
直到结账时,菲利普才总算又有了一个能跟她搭话的机会。他琢磨了好久,才终于挤出一句:“今天的天气可太糟糕了,是吧?”
哈!居然只有这么一句,真是太气人了。菲利普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服务员面前总觉得如此窘迫呢?
她的答话照样冷冰冰的:“这跟我有关系吗?反正我一整天都只能待在这家店里。”
菲利普可真受不了她说话时的那种狂傲的劲头,要不是强自压抑,他怕是早就开口挖苦她了。
到最后,菲利普只能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这女人怎么不直接丢几句不成体统的话出来,到时候我非去她的老板那告个状,让她丢了饭碗不可!反正她这种人就是倒了霉也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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