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1 / 2)
作茧自缚
沈涟收住笑容,低头看向桌上沈沐驯鸟的画像,良久以后才道:
“哥哥若是看到隋梁公族兄弟相残,还是为了一个男人……他一定很高兴、很感动。”
沈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说到最后已经哑声,忽然趴伏在桌案上,早已泫眶的泪水如注流泻,啪嗒,啪嗒……
泪水打在了那幅画上。颜料皆是上品,并未因为泪水的洇湿而晕开。
沈涟在我面前哭了起来,竟与孩提时期别无二致。
细细看去,这画上有许多深浅不一的奇怪水渍。或许都是泪水吧……我不知道。
纵然他做了许多我此生都无法原谅的事,但此间的哭泣之态,着实令我心碎。我正想劝慰他几句节哀,他却忽然忍住了哭声,尽可能以平静的口吻,说:“……哥哥再也看不到了。”
我的手才伸出一半,就这么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父母早亡,也没有哥哥。
尽管我很努力在尝试着与沈涟共情,可我还是体会不到。
唯一可以称得上“父兄”的人,大略是先赵王,赵卓。
可是,现如今我甫一想起这个名字,就本能地去回避掉有关他的所有记忆。他对我所有的好,都因为极乐丹的事被抹杀掉了。
他或许也曾经爱护过我,照顾过我,教养过我……可是我已经渐渐记不清了。印象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又遥远的影子,偶尔朝我招招手。
回应那个影子的,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少年。
他是武安侯,严子玉。
小小的少年听到这声呼唤,擡起了头四下搜寻,蓦地定格住,仿若找到了黑暗里唯一的风灯。他傻乎乎地跑过去,跑得很快,很急……
倏然之间,那唯一的一盏风灯也熄灭了。
少年再度遁入一片晦暗之中,身影飘摇而无所依靠。
一切爱与恨杂糅相抵,最终只剩一片黑黢黢的、令人茫然的空虚。
……
沈涟兀然发出的话语声打断了我思绪,他道:
“先生,”沈涟坐起身,目光涣散地看向我,“我曾以为,哥哥的死,隋风也有一份。虽然我很爱慕他,但这与我的心头之恨毫不冲突。我和先生不一样,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复仇。”
沈涟站起来,走到窗边的多宝格边,取出一个卷轴。
“先生,我不仅会画人像。还会画一样东西——舆图。有人用哥哥真正的死因,来同我交换这幅舆图。”他将那东西抖开来,正是大梁军布舆图!车骑大营的仓廪、马厩、武器库、纛旗库、帅帐的位置都一览无余!
只不过这是三年前李剑赢在时的军布,现如今早已改了制。
舆图细致无比,简直与我从前偷出来的那幅舆图原本一模一样!
“先生有所不知,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般愚笨,而是记诵能力拔群,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了。我知道李剑赢素来喜欢娈童,又一直对你抱有淫邪之心,便乔装成你的模样自荐枕席——我去了李剑赢的帅帐。他当时还是兵马大元帅,哄他给我看看舆图,并不算难事……
从前我总装作愚笨,无非是想在宫里多留一留,借此一睹太子姿容罢了。说起来,扮猪吃虎,倒也是和先生学的。”
沈涟毫无悔过之心,甚至还冲我笑了一笑。
我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名字,这令我毛骨悚然。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用情报与你交换舆图的人……是萧仲奕?!”
沈涟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半晌才讷讷点头:“是。他告诉我,哥哥启程前,喝了一碗鹿血羹。那羹是彼时梁王亲赐,说是太子风射猎时捕获了一头白鹿。哥哥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命不久矣,想将贴身玉佩托信使转交给你,说是要你照顾我这个幺弟。没承想,信使被人射杀在半路的竹林子里,那地方距离萧仲奕的邸舍并不太远。萧仲奕觉得古怪,随后便发现了那枚玉佩。”
“我母亲早亡,父亲也一向斥责我胆小怕事,不看重我。我是大楚最没用的公子,所以才被送入梁国为质。等拿到那枚玉佩时,我已经知道——连这世上我唯一的依靠也不在了。”
沈涟泪痕尚且未干,却已经恢复平素那一派清冷的神色。他再次看向我,十分认真地问道:
“先生,我做错了吗?”
屋内被一阵冗长的沉默填满。
我终于释然般笑了出来,“错与对,我无法评判。只不过,你没有资格爱隋风。你知道萧仲奕拿着舆图做了什么吗?”
沈涟头脑倏然间清醒过来,他挑衅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反诘道:“萧仲奕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先生刺杀太子风,偷了舆图逃回赵国。难道就有资格?”
他见我说不出话,便不依不饶继续反问:“还是说,叔嫂背德、罔顾人伦纲常就有资格?”
“沈怜花——!”
我朝他厉声大喝。
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上灵盖,我再也无法维持淡然,“我和隋永安什么也没有!”
“你没有,那隋永安呢?”他冷笑着看向我,两眼填满了笃定,“他若也没有,为什么每每深夜,他在我身上挥汗如雨到忘情的时候,又要喊你的小字呢?”
“……”
这回换我震惊过度,一时被他给噎得哑口无言。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敢否认吗?”沈涟朝我逼近了一步,话声由强自镇定转为扬声怒吼,“他自诩敢作敢当,若是真的没有,他怎么不敢跟他哥哥辩驳?!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反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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