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下)(1 / 2)
镜花水月(下)
沈涟向我讲述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故事从三年前开始。
三年前,梁国年轻的君主刚刚登位。
众所周知,梁王登位前被刺客一箭贯胸,身负重伤,一条命险些就丢了。幸而梁王生辰八字奇诡,紫微斗数巧妙——他降生之时,帝车紫微宫光华异彩,北斗七星之中却唯有武曲星黯淡无光。加之其心气刚毅、不苟言笑且野心勃勃的个性……彼时有传闻,太子风乃是武曲星君得罪了东荒大帝,下凡渡劫。
所以命硬了些,中箭不死。
梁王箭伤时而发作起来,成夜不眠。一说伤了元气,一说心魔作祟。太史令夜观天象,自然也参悟不出这个“武曲星”到底犯了什么煞。
无可奈何,太史令只得四处寻找能人异士,为君主“医治顽疾”。可他思来想去,结合了传闻中刺客的身份来想,他终于明白——顽疾在心不在身。
恰逢楚公子涟胆大妄为,私祭亡兄。这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
司寇写了好几份奏疏,参到御前,琢磨着如何将其拿入狱中问审。议政大殿上,司寇朗声宣读楚公子涟的罪状,请旨将沈涟问罪。
便在这时,太史令偷偷觑视着君主的神色,持笏出列摇头啧啧道:
“可惜了。公子涟一笔丹青出神入化。”
君主闻言,眼眸忽然亮了一亮。
于是沈涟被召入宫中,为新君作画。
沈涟得到了任意进出宫闱的特权,梁王将捧星楼也划给他,作为作画场所。
公子涟从人人轻视的南楚公子,一跃成为新君眼前的大红人。
当初楚太子沐病薨之后,楚王迟迟未立太子,心思在二公子与三公子之间犹豫不决。可谁也未曾想到,多年之后,梁国新君登位后不久,楚王竟下了一道密诏,要传位给远在大梁为质的六公子,沈涟。
从默默无闻,到声名远播,“楚太子涟”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然而无人知晓,这一个月里沈涟作画无数——都是画着同一个人:他的先生,赵太子玉。
一幅画作完呈到御前,第二日就被梁王用刀子划成残破的布帛,旋即便有诏令,前半句是嘉奖与行赏,后半句便是命他重画。
沈涟几乎是被软禁在了捧星楼中。
枯燥又乏味的生活持续了一日又一日。他不知道时日过去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循环往复间一年已过。
于沈涟而言,唯一的慰藉,大略是梁王隔三岔五就会来此。纵然梁王从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小坐片刻就走。
重画的诏书渐渐来得少了。取而代之,是命题。
各式各样的命题。
每回命题,只有寥寥数字:
折花,骑马,酒中痴,舞长剑,静坐冥思,饲喂彩鲤……
……
沈涟的心思真是奇怪。他说,他很享受那些被“软禁”的日子。
又一年入了秋,枫树渐渐都红透了。秋风送寒,沈涟翻出一件厚重的秋氅,裹在身上。
“……那件秋氅,是我偷了先生的衣裳,去坊间找裁缝照着做的。那裁缝心灵手巧,竟仿得九成相似。”沈涟得意地对我述说着他当时的心境。
梁王忙了好一阵子,终于在百忙之中,又抽空亲自来了一趟捧星楼。是日,恰是沈沐的忌日。
梁王来时醉得厉害,进门时酒气已然冲天,脸色却是沧桑颓唐,下巴上生出了些胡茬,青了一大片。
沈涟正躲在二楼露天的高台上,给兄长烧纸钱。听人通禀梁王亲临,登时吓得三魂不稳七魄不定。火都还没灭干净,梁王便已经走了上来。
沈涟颤抖不停,当场跪地连连告罪。
梁王不言语,静静扫视四周,神色忽然一滞,像是想起了什么。也就须臾,梁王迷蒙的双眼从熏酒中重新醒来,顺手捉住在空中翻飞的一枚黄纸,轻轻丢到了炭火铜盆里。
“你会画屏风么。”梁王忽然开口,却是一件风马牛不相及之事,“我要你画屏风后的人像,你会吗?”
梁王顺势坐在露台的藤椅上,轻轻向后仰着头,是一副没骨没形的模样。
那瞬间,沈涟惊呆了。
用沈涟自己的话说:“几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他没有见过这样不庄重的隋风——无论是懒散的梁太子,还是懒散的梁王,他都没有见过。
可是他经不住就会想,这样的隋风,先生一定见过——先生见过各种各样的隋风。
在先生面前,隋风一定是常常笑着的。
……
沈涟愣了很久才回过神,壮着胆子走到隋风身侧,心脏狂跳不已,试探一般轻声道:
“殿下,为什么是‘屏风’。”
不得不说,沈涟在向我阐述他如何模仿我说话的语气时,我真想冷笑。
——笑沈涟可怜,又笑自己造孽。
为什么是屏风?
隋风醉得不知东西南北,嗫嚅着重复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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