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接近某个彼岸(4 / 10)
「这种事对身体不太好吧?」
妻子没作声,抓了一撮茶叶放进茶罐盖子里。
我看着一旁玩耍的儿子,他开心地把胡椒罐一下弄倒、一下扶起。
「真想挑战更大的东西……」
妻子背对着我,斩钉截铁说道。
「挑战成功又能怎么样呢?」
我走到妻子身边。
「能隔空弄倒胡椒罐又能怎么样?你想想,做妈妈的沉迷于这种邪门歪道,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呢!」
妻子转过头来,双眼直盯着,我仿佛想看透我的眼底,接着对我说。
「你害怕啊?怕老婆不再对你唯命是从?」
「你胡说些什么呀。」
「还是嫉妒?因为自己没有这种能力而嫉妒?」
妻子说完离开我身边。
留下哑口无言的我,她径自上了楼梯。
我抱起一脸快哭出来的儿子,没关系,没关系,一再安抚着他。
这时,我发现客厅沙发上好像坐了人,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背对着我,我小心翼翼窥探对方的脸。
是个人偶!坐在沙发上的,是个跟儿子差不多的人偶。
「这是阳一。妈妈买回来的。」儿子指着人偶说。
我把儿子放下来,观察一下人偶。之间从头到脚都很旧,带点古董的味道。头部像瓷器一般光滑,眼珠是带着虹彩的蓝色玻璃,还有眼睑,只哟将身子横放,眼睑就会像睡着一样阖起来。或许以前也用来表演过腹语术吧,人偶的嘴巴两侧都有裂缝,用手指拨开嘴唇,还能看到白色油漆剥落,已经发霉的牙齿,可以喀啦喀啦上下移动,身上的服装是黑白直条纹外套搭配小领结。结论是:死白的肌肤,上了蓝眼影的眼皮,嘴唇则像中毒的暗红色,完全给人低俗到无以附加的印象。
心想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商标,我将人偶一翻身,西装标签上有个看半天才看懂的英文字——「occupied」。此刻我实在一百二十万个不情愿回到妻子身边,于是将人偶栘到地板下,自己在沙发上躺下。
儿子也随即钻进我的怀里,我顺手开了电视,盯着画面。
「occupied」,按字典的解释是——占领,使用中。
面朝下倒在地上的人偶,发型像是涂了过多发油,让人不舒服的西装头,只有一小撮鬈曲的刘海垂在额头正中央。总之感觉很讨人厌。
妻子和我算是晚婚。我的父亲在公司里总是一副好爸爸、好先生的形象,事实上踏进家门,就摇身一变成了恐怖暴君,而且总在几杯黄汤下肚后爆发。从我懂事以来,母亲和我长年饱受父亲暴力折磨。每到深夜,母亲大概因为遭到父亲殴打的伤处疼痛,总会悄悄走出卧房,到洗手间冷敷脸部。或许我房间刚好在厨房旁边,每次冰箱打开的瞬间,冰箱橡胶门条破拉开的声音总让我立刻醒过来。那也是母亲为了暂且消肿而拿取冰块的声音。
其他还有轻轻的咳嗽声,为的是压抑被打摇的牙齿产生的疼痛。
「今天怎么样哩。」
傍晚,当母亲准备晚餐时,总会低声喃喃,如同卜卦似的预测当晚父亲的状况。时刻刚好和电视上天气预报一致,母亲把这当作「爸爸情绪预报」,藉此将心中的恐惧轻描淡写带过。
高中即将毕业前,我在放学途中被计程车撞了,因为我和同学在路上打闹,所以事故责任在我。整个人倒在地上时头部受到重击,听说我昏睡了三天左右,等我清醒时,看到父亲在病房里。他坐在窗前,一脸憔悴,告诉我母亲过世了。
据说那天母亲一听到我出车祸的消息,立刻骑了单车朝车站飞奔,竟在路上遇到一辆无视警示灯闪烁横冲直撞的卡车,就此魂断轮下。
高中毕业当晚,父亲将母亲死后的赔偿金全数摊在榻榻米上,把其中一半推到我面前。
「我累了。这个家就此解散吧。往后怎么活就随你自己高兴。」
我压根没想要结
婚。
所谓的婚姻,理应为他人带来幸福,我却不认为自己做得到。我也懂得或许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们彼此会有一种反弹的心理,甚至激起一股上进心,「一定要打造个幸福家庭给所有人看看!」但我没有这般豪情壮志。那么,自然有人质疑怎么现在我又是这个模样呢。回想起来,那一刻的我可能陷入一种病态,认为自己应该历经些许挫败、遭受某种背叛才对;该追求的使命并非顺遂的人生,而是活生生地践踏。就我当时的感觉,这才叫真正自然的人生。
我和妻子就是在那段时期相遇。当年她在一个小面店打工,那家面店小到就像嵌在闹区大楼的墙缝间,店内不提供座位,只能站着吃。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感觉,该怎么说呢,还记得胸口立刻涌现一股熟悉的安稳。之后我经常光顾,大约过了半年左右,两人之间才开始出现像现在这样的对话。当时,被夫家赶出来的她漫无目的地工作,从小父亲下落不明,亲生母亲在无法独自抚养下,将她送进育幼院,她悲惨的成长过程几乎从未展过笑颜。为了不想要孩子的先生,前后堕胎过两次,最后终以离婚收场。
我想,在那次之后,妻子依旧持续「锻链」自己的能力吧,因为她脸上疲惫的神情日渐明显。好几次想提醒她,可能因为我也工作得累了,心里某个角落总抱着避免冲突、争执的强烈想法,此外,妻子的态度也摆明了不希望我过问那些事。于是,我也在「等待时机」的借口下,认为此时不该多说什么。
至于另一个原因,是妻子还是把家事打理得很好,看来也花很多时间陪伴儿子。有天,我回家后问儿子这天好不好,他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告诉我,妻子用人偶跟他玩。
「阳一会跟我玩。爸爸也跟他玩呀。」
他吃力地把人偶拖过来,轻轻戳了一下那颗西装头,「说『你好』啊!快说『你好』呀!」不断要人偶向我打招呼。
人偶半睁的眼睛直瞪着地板,身子剧烈摇晃。
「说呀!快说!说『你好』!」
儿子拼命想让我看到他和人偶玩耍的模样。
「好了好了,这样会弄坏哦。」
我从儿子手上接过阳一。这时,手掌触碰到的胸口附近竟然有股无法言喻的温度,宛如厚纸板之类的触感,透着一丝轻飘飘、暖呼呼。我盯着眼睛半睁的阳一,儿子也随之屏住呼吸,似乎正等待着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活的吧?对吧?是活的。」
儿子结结巴巴问我,小手紧紧拉住我的长裤裤管。
晚餐依旧出现怪异的菜色。妻子动不动就将养生及「气」等字眼挂在嘴边,猛推荐给我的那道菜,看来像树皮之类捣成泥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我苦笑着推辞,手中的筷子只伸向熟悉的蔬菜和鱼。
「偶尔也做个咖哩或汉堡排如何?」
我侧眼看了一下儿子,想吸引他的注意,但妻子却似乎充耳不闻,完全没作声。只是默默一口口吃着玄米茶冻,偶尔和我目光交会时露出微微一笑,我却认为那反而是在强调,希望我对菜色别有怨言。看到妻子没表示,原本对咖哩抱着一丝期待的儿子大概也死了心,嘟着下嘴唇,用叉子把碗里的东西挖出来。应该是妻子刚才把阳一放回沙发上吧,越过儿子看到阳一的后脑杓。
夜半时分,我听到走廊上传来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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